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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房子散發出一股香水、威士忌和辛辣調料的氣味。房子里半明半暗,因為所有的窗戶為了阻擋陽光,都緊閉著百葉窗。
在樓梯上我們碰見一個姑娘,頭發蓬亂,穿著一件隨意扣上的晨袍。她說了一串希臘話。帕拉斯哈哈笑著,捏住她的下巴,吻了吻她的雙頰。
我的房間又窄又小,不過有自己單用的洗澡間。
“您好好休息休息,恢復一下長途飛行的疲勞,杰拉爾德!”
“您通知了什么人沒有,說我已經到達?”
“當然。”
“誰?”
他聳起肩膀,伸出兩只胳膊,儼然一個不肯降低價格的地毯販子。
“我撥了一個電話號碼,等著,直到另一邊拿起電話,我就說了聲:‘他在雅典。’然后我就放下話筒。”
“您就不知道,電話那邊是誰?”
他瞇起眼睛。我察覺他心生疑團。
“您的那些伙伴您應該比我更熟悉,我只不過是個小幫手。”
我一下倒到床上。
“謝謝您的關照,阿輪!”
“得啦,謝什么,杰拉爾德。我干的事兒都是有人付錢的。”他拉上了房門。
我把兩只手臂交叉著枕在頭下,思索著。到現在為止一切比我敢于想像的要好得多。由于等船,我們贏得三天時間。只要我一有把握我沒有受到監視,我就得給海先生掛電話。
電話鈴響起來。電話在床頭柜上,我順手就拿起話筒。
“您的電話,我的朋友,”阿輪-帕拉斯說,“美國來的電話。我轉過去。”一陣咔咔沙沙的響動,然后是一個含糊不清變了調的男人聲音。
“到啦,我的小伙子?”
“到了。”我肯定說。
“聲音大些!”美國那頭的人喊道,“我聽不懂你說些什么。”
“我已經是在喊叫了。”我回答說。我這是撒謊,因為我不想讓他對我的嗓音產生疑心。
“一切都順利嗎?”
“這我要在三天以后才知道。”
“五天以后。你留神些!可是有宰人的。別忘了帶上手槍!明白啦?”
“明白。”我應付著說,心里并不明白他說的是指什么。
“你要當心勃洛斯基!他鼻子可靈得很,到處都有他的人。”
勃洛斯基又是什么人?
咔咔很響的兩聲。莫不是電話中斷了?
“莉莎向你問好。或者你自己跟她說上幾句?”男人說道,“現在讓她來說!”
伴隨著——的雜音,我聽到那女人的嗓門。
“杰拉爾德,別扔下我不管!你就快回來了嗎?”
“是,”我回答,“肯定!別害怕!”
我這是在代替一個死去的男人說話。
在沙沙的嗓音之后便是均勻的嗡嗡聲。電話中斷了。
海軍陸戰隊前軍士長特克斯-孔納利在布魯克林的明納街緊靠大綠林公墓的地方開了一家愛爾蘭風格的酒店,名叫“綠島”。
這一天,當他從吧臺后面腳步很重的走出來時,震得桌子上的酒杯都丁當作響。他滾圓的大肚皮上圍著一個圍裙,以便刷洗酒杯。現在看看該刷的都刷了,該洗的都洗了,于是便解下圍裙。軍士長孔納利這些年來可發福了。
“我并沒有很多時間,調查員。”他沖菲爾嚷道,聲音像隆隆的雷鳴。“我正在等待一撥參加完喪葬儀式的愛爾蘭人的到來,到時候我可就忙得腳底朝天了。我們愛爾蘭人是非常尊重對死者的懷念的。”
“特克斯,您曾經是第十九中隊的軍士長。您還記得杰拉爾德-拉弗特嗎?”
“當然記得拉弗特。一個硬漢子,但不是個好士兵。總是好跟人頂嘴,缺乏紀律意識。他曾被提升過兩次,可又因為頂撞領導而被降兩級。最后竟然發展到對同伴們動武。過了一段時間,他終于陷進壞人堆里去了。”
“您說的是什么壞人堆?”
“惟利是圖的人,生著兩只腳的鯊魚。惡棍,總之一句話。您想聽這類事情中的哪些故事,調查員?”
“只想聽有拉弗特參與的那些故事。”
孔納利看看手表。
“我的愛爾蘭客人還有幾分鐘就到。如果他們來時看不見斟滿的酒杯,那可就有麻煩了,我會因而失去我的顧客。”
他走到吧臺前,排了長長的兩行大酒杯,著手往杯里倒威士忌。
“關于姑娘們的事是一樁見不得人的骯臟勾當。他們謀劃把一批年輕妞兒運到南美去賣給妓院。難道還有比販賣年輕姑娘更見不得人的事兒?這樁罪行背后的牽線人是個貨真價實的貪財魔鬼。”
“您記得他的名字嗎?”
“我從來就沒有打聽到他的名字。大概拉弗特和其他人都不知道他的真名實姓。一般在說到他時都用‘小青年’這個稱謂。我估計,他很年輕,沒有拉弗特和其他人年紀大。是個歹徒后生。”
“跟拉弗特一起干這個勾當的其他人都叫什么名字?”
“其中有兩個人死于車禍,第三個人叫瓦爾特-德萊安。在被軍隊捧出來以后,他跟拉弗特一起去了紐約。”
“謝謝您提供的情況,特克斯。”菲爾說。
這時,大門突然被推開。一群著黑色衣服的男人和女人潮水似地涌進“綠島”。
一片寒暄的喊叫聲!話音嘈雜,笑聲陣陣。菲爾看見許多紅發腦袋和雀斑。兩長行威士忌酒杯已經被散發完畢。
一個幾乎跟特克斯-孔納利塊頭一樣高大,但卻沒有他肥胖的男人把酒杯高舉過腦袋。
“為了紀念紐約最了不起的愛爾蘭人希德尼-歐科諾,干杯!”
他們一飲而盡。然后十四五只杯子一起向孔納利伸過來,而當他給他們斟酒的時候,這些奔喪的客人們大聲唱起來:
“他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家伙……”
他們唱些什么,我一個字也聽不懂,不過唱得很動聽。接著,他們在帕拉斯飯店前的小廣場上又跳起舞來。
“這舞叫做西爾塔基。”帕拉斯派到我這張桌子跟前來的姑娘解釋道。我們坐在露天里的燈籠下。已是午夜時分。每一幢房子前都坐著一些人,在喝,在唱,在給跳舞的人拍打著節拍;而跳舞的人以復雜的步伐和蹦跳,圍成一個圓圈擺動跳躍著。時不時會有一名男子打破圓環,在坑坑洼洼的石塊路面上跳上一段獨舞。
在夜幕降臨時,約有十四位姑娘從她們的房間里出現,宛如一群色彩斑斕的夜游鳥,召喚著各種民族的旅游者和水手海員到桌邊就座或者拉著他們加入隨意可以打開的舞圈兒,逼著他們笨手笨腳地跟著一起亂蹦亂扭。在另外一些餐桌邊圍坐著來歐洲旅游的美國寡婦,她們沉湎于無比的幸福之中,深深地被那位細高個兒的黑發小伙吸引得五體投地。
當然這里也在賺錢,也有一些少少的違禁品在販賣,只不過用一種友好和藹的方式,而不是訴諸威脅和暴力。與紐約的時代廣場是無法相比的。
我身邊的姑娘叫莉迪婭,她要做的是,總不讓我的酒杯空著。
“你明天跟我一起到海濱去嗎,親愛的?”她探問著,“借一輛小汽車,我們一塊兒乘車去!帕拉斯先生給我假期。我認識一位汽車出租商,他會給你優惠價。非常低的價格!”
可以拿任何東西打賭,莉迪婭肯定從出租商那里得到回扣。
她用面孔輕輕摩擦我的肩膀,宛如一只溫順的小貓。
“帕拉斯先生說你是個有錢人,親愛的。”她像貓咪似的喵喵地說,“我們租一輛大大的德國轎車。”
“帕拉斯先生撒謊。”我邊說邊回過頭去看他。他正站在飯店的大門口,穿著一件紅色的絲絨短上衣和一條白褲子。他的領帶呈現出五光十色,而那顆鉆石熠熠生輝,仿佛閃爍的激光光束。
阿輪咧著嘴對我笑著指指莉迪婭做了個手勢,含義似乎是:令人傾倒的姑娘,怎么樣?
“我們跳舞好嗎?”莉迪婭嗲聲嗲氣地問。
我大笑起來。“我寧愿再喝點葡萄酒。”
莉迪婭站起來,扭動著腰肢,走進房子里去。帕拉斯給她讓開大門。
有三個男人橫穿過廣場,肯定是美國人。
音樂也罷,跳舞也罷,姑娘也罷,似乎都引不起他們絲毫的興趣。他們陰沉著兇惡的面孔。兩個穿著寬松的茄克,一個人穿著一件紅藍相間的格子襯衣。
他們擦著桌子走過去,直挺挺地站在阿輪-帕拉斯面前。
我聽不清他們說些什么。音樂、唱歌和鼓掌,聲音太響。
阿輪時時朝著他認為是自己顧客的所有人寒暄致意時所帶著的微笑忽地從他臉上消失。
那三個人團團圍住他。他們身材結實健壯,阿輪消失在他們的包圍中。他們把他擠進大門,又把他逼進房子里面去。
我站起來,推開兩個想要在餐桌之間練習西爾塔基舞的水手,大步流星地走到大門口。我不巧跟莉迪婭撞了個滿懷。滿盛葡萄酒的大腹酒瓶從她手里失落,掉在石磚地板上,摔得粉碎。
“我的衣服!”她尖聲大叫。我用手捂住她的嘴。她充滿希冀的眼光直盯著我,軟軟地倒在我身上。她誤解了我的意思。我把她扶住,讓她靠到墻上去。
“別出聲!”我壓低嗓門厲聲說。
左邊,靠近樓梯有一個門洞,掛著珍珠串成的簾子,是通往酒吧的,不過只在天氣不好的時候,客人們才從這里進到酒吧去。在暖和的夜晚它總是空無一人的。
珍珠串成的簾子輕輕地丁當作響。
他們沒有聽見周圍有什么響動,只是一門心思地跟阿輪周旋。
“最后一次問你,”一個穿茄克的說道,“你的任務是接待把錢帶來的那個人。那人是誰?他已經來了嗎?或者你得在哪兒等他?”
“我這里不是你們要找的地方!”帕拉斯保證說,“不明白您講的什么,先生。請您瞧瞧周圍!我經營著一個小酒吧,關心的是別讓我的客人感到無聊。要我給你們找幾個姑娘來?不成問題!你們先坐下再……”
一記拳頭打斷他的話。
他朝后搖晃幾下。穿格子襯衣的一把抓住他,把他的胳膊拽到身后,于是那打手便把拳頭猛地沖著阿輪的心窩砸去。
帕拉斯發出一個似聲吟似叫喊的聲音。
我已經準備好出擊。
緊緊抓住帕拉斯的家伙看見我后便立即用一個噓聲向他的同伙們發出警告。打手轉過身,可我已經緊貼在他面前。
我揪住他茄克的翻領,把他往前一拽。他重得像只公牛。我用膝蓋猛地頂住他的腿,用兩只拳頭左右開弓連連擊打。我只擊中他的胸骨,不過這已足以使他摔了個大屁股墩兒。
另一個穿茄克的死死盯著我,而穿格子襯衣的家伙松開抓著阿輪的手。阿輪當即蹲到地上,兩只手頂住胸窩。
我抓住一把椅子。
“給你們十秒鐘,快滾蛋!”
“說話別那么大口氣!”第個穿茄克的說著把一只手伸進衣襟里。他生著一雙鼓起的藍眼睛,活像一只青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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