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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城隍廟看到的是一個摔破的泥娃娃,泥娃娃是孩子們過家家的游戲,用水和點泥(水不方便時淘氣的男孩也會撒潑尿)把泥團捏成煙缸狀。//無彈窗更新快//敞口朝下使勁往地下摔,噗地一聲底部被空氣鼓破,幾個孩子比著誰的泥娃娃哭得最響。
泥娃娃并沒有什么稀奇,稀奇的是它不是被摔在地上,而是摔到墻上,在巷子口里走在街上就能看到的墻上。
摔泥娃娃的孩子不是一般的淘氣,他是站在一個很高的凳子上,就連一般成年人蹦著高也難以夠到。所以,泥娃娃還在無聲地哭,哭得口干舌燥,連軀體都有點哭干了,并沒有人出面制止。
他現在已不在那個巷子里,躺在月亮還沒有升起的星光下,永信鏢行的屋頂。
永信鏢行的建筑不是典型的徽派建筑,是嶺南客家和本地的混血兒,整個院落布局五進五廣格式。
第一進院正房五間,除了接待不同客人的兩間廳堂,還有當家主事的獨立房間,外加管家辦事的處所。
兩側廂房一面三間都與吃有關系,另一面四間,三間是客房,靠門口是值守人員呆的房間。大門開在四間一側,與大門平行的四間倒座房也是客房。
二進院是一個很大的家族祠堂,兩側廂房四兄弟各占一間。管家則占了兩間,那里存放著永信鏢行的全部家當,所以保衛也最嚴,不論白天夜里都有專人值守。
三進四進兩個院是家室。中間一條道分成了四個獨立小院,四兄弟各占一院。由于一百多年的繁衍,三四兩進院裝不下那么多人口,兩側人家的房屋不斷的被收購。推倒重建,就像懷胎九個月的女人肚子向外凸顯。由于每家女人褲帶的松緊,決定了人口的數量和房屋需要的不同,四家向外突出的部分并不一樣,因為這是自家掏銀子,不是永信鏢行統一建筑。
四兄弟不是親兄弟,是堂兄,各代表著家族一支。四個人都是支里兄弟中老大的延續。
第五進縮了回去,和一二進院一樣大,房屋沒有那么多,一半是馬廄。另一半是鏢師趟子手聚集場所,靠著馬廄放著車輛,五進院有一個后大門。
一進院是個長方形,正房的屋脊不是一般高,好像五間房不是同時建起來的。高低間有馬頭墻,他就躺在馬頭墻的陰影里。
屋頂的瓦片是上下扣著,猶如地壟一條一條的,凸凹不平。他就跟沒事人一樣頭枕在屋脊上。伸手掐了一根馬頭墻邊長出的小草放在嘴里,小草在嘴上動。顯得很悠閑。正在他看向祠堂高臺上坐著的拿刀人,對方突然抬起頭來好像也在看他。他知道是剛才頭上飛過的燕面虎驚動了對方,他屏住了氣息,只有嘴上的小草還在動,過了一會那個人看向了別處。
聽著腦后邊一進院傳來的相互敬酒的爽朗笑聲,他知道自己來早了,慢慢地閉上了眼。
灶間大師傅好像挺忙碌,弄得鍋鏟勺響不迭,菜的香氣從敞開的門里飄得滿院子,他雖然不餓,也好想跳下去坐到桌子跟前。
他用鼻子嗅了嗅,酒也不止是一樣酒,除了杜康還有瀘州窖酒和當地產的廬州入口香酒,兩地發音一樣,卻相隔數千里地。他在心里想象著膳房里的人用大碗喝著酒,嘴里好像也有了濃郁的酒香。
在說笑聲中他聽出了老二和老三,卻沒聽到老大,老四在不在場他不知道,因為他沒聽見過老四說話。
桌上至少六個人,有兩個是金陵人,當地的官話很濃,他兩次在南京療傷,太熟悉啦。還有一個當地的陪客,因為那個人說了一句“存寶派人找我時正要和幾個朋友去喝花酒”,存寶是老三,也許是三當家的酒友。
相互間的稱呼除了老二和老三,他都沒聽說過,他們談話的內容也勾不起他的興趣,他開始想自己的事。
王子言告訴他永信鏢行是一個奇怪的家族,從永信武打行創建人劉永信一直到現在,劉家男丁沒有娶妾的,每一家不超過三個男丁。
如果婆娘先是生的女孩那叫偏得,如果女人的肚子不爭氣,連升了三個男娃,女人就不能再懷孕了。
劉永信定的規矩,四個兒子在武打行各占一股,武打行只負擔每個兒子三個男丁的費用,包括上學和建房到娶媳婦。
女娃的結婚費用由柜上統一出,沒有限定每家人數。
規定寫得很細,四個兒子的后代由輩分高的掐齊,多出的輩分費用自己負擔。
什么意思,就是說四個兒子間有三世同堂,有四世同堂,柜上按三世同堂為準發銀子,多出的一代自己勒緊褲腰帶想辦法,也就是木桶的短板效應。這樣的好處就是限制了劉家人口增長的速度,婆娘們不能像母兔子一窩接一窩沒完沒了的下崽子,同時也提高了男孩身體的素質。
永信鏢行向兩側鼓出的肚子為什么不一樣,就是因為當年的四兄弟后代有了代差,老大和老三多生了一代人。
老大之所以交出了當家的權力,就是為了解決銀子缺口他做了手腳,前兩年被另外三支發現。
永信鏢行看上去是換了一個管家,暗地里是增加了三個管家,不論大小事只要動銀子,四支派出的人都簽字才能從庫里提銀子。
王子言不愧是老江湖,這么隱秘的事也不知他是怎么打聽到的。永信鏢行發生的事四兄弟在外人面前絕口不提,常來常往的人看不出有什么不一樣,別說遠在外地幾十年交情的云龍鏢局沒聽到一點信,就連當地的親戚朋友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