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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泊鸚鵡堪愁絕,夜淚似珠繼以泣
飄然轉旋回雪輕,嫣然縱送游龍驚。
話說我因女子之哭,竟附耳向四處細細一聽,也許哪家的閨女受盡幾天磨難,所以鬼使神差到這個所在。
原來那間空室四面粉墻,墻以內即是僻靜的秘室。墻間暗做一門,用粉染,一些看不出。我合當有事,附耳細聽之際,恰巧身靠假墻,只聽粉染門咣的一聲,差些直跌進去。
復審視之,乃三間不甚亮的房屋,見一個和尚,撳住一個年輕閨女,要逼他行事,那閨女哀哀告求。那和尚正欲用強,見我跌進,吃驚不小,連忙起來,變了臉道:“呔!你是何人,敢入我幽靜修煉之地?”
我見勢頭不好,也覺慌了,正要逃走,卻被和尚拉住手。我心中著急,恐淫僧惡念,難保性命之虞。
正想間,那頭陀拉了我,又到一個所在,比方才那處更低,四面皆無臺凳,僅排數塊石兒。屋外有一線之光的天井。
那頭陀拉了我,壁上取了寶劍,謂我道:“你是何人?為何到我這里?你可知到了這里,有死無生的了!”便舉起劍兒,向我砍來。
我驚絕,只得按定六神道:“師父慢來。鋼刀雖快,不斬無罪之人。況寺院中是十方所在,難道不許游人進內的么?今我已到這里,你的勾當已被我覷破,你欲惡心謀害,只怕昭然皇法,天地無私。你自己去想來。”
頭陀正欲回言,只見一個小沙彌走進說道:“有南瑾立請要見。”頭陀只得棄劍,整好袈裟,至外迎接。便向我道:“我且饒你多活一時,少頃來與你算帳。”命沙彌關了我,大踏步而出。
原來南瑾與這和尚最相契,特來請到家中去做法事。老和尚無可推辭,只得同行。也是我命不該絕。且說我見和尚去了,心雖安了些,觀其室中,竟一無生路,倘頭陀進來,仍復性命不保。想了又想,真覺無計可施。倘若我一旦不測,曹雪芹劬勞未報,眾姐妹情義未酬,白白將這性命送與頭陀,豈不可恨?思想及此,不覺涔涔淚下。
徘徊良久,天色已晚,不見頭陀進來,心又放下了些。奈何又無夜膳,又無燈火,又無床帳,又想平日在家中或在姐妹處,吃的是膏粱美味,睡的是羅褥錦茵,如今獨在這里受此無窮之苦,性命且不能保。自怨自恨之時,譙樓三鼓,只得挨過一夜。
明日,仍不見頭陀至,也沒有茶湯水進來,肚中十分饑餓。挨到了金烏西墜,仍不見有人至。我喟然嘆曰:“英雄末路,有計難施。不作餐刀鬼,仍為餓殍身。天呵天,你絕我太苦了!”
想了哭,哭了又想,哭道:“眾姐妹只知我在書院攻書窗下,天佑只道我在朋友家論賦會文,怎知我在此受這許多苦楚。如今與你們長別了!”又哭道:“我竺紅玉如此一個人,死得這般不明不白,枉為了玉潔冰清!”想到此處,竟放聲大哭起來。
其時已有四鼓。也是我合當有救,這一番大哭,驚動了一個美人。看官,你道是誰?原來就是昔日我同夢仙黑夜里救的廢太子之女可卿。他蒙二人救了回家,對父母說了,父母便問:“救你者是何名姓?”可卿道:“是兩個隱名的俠士,不肯留名。惟他們二人的面貌聲音,尚記在心頭,日后欲思圖報。”
這可卿家正在萬安山法海寺之西,因前些日慕名拜佛燒香,不料被關在此地,可卿臥房卻與關我的所在只隔一個天井。那夜可卿睡后,聽見有人在隔壁十分痛哭,這個聲音卻十分熟識。又細細的聽了一回,忽然聽出似昔年救我的那美貌姑娘聲音,倒有些揣摩不出。沉吟良久道:“待我到天明時,樓窗上搭個走路,在墻上扒過,認他面貌。如是恩人,問他為何在寺中痛哭未遲。”
胸有成竹,甫黎明即起,將板搭過墻上。可卿輕跨樓窗,鳥行雀步,至板上向下一望,見一女子席地而坐,昏蒙情狀,不知何故。又一望,卻正是恩人。她也難顧嫌疑,輕聲喚道:“姑娘尊姓大名,何昨宵在此慟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