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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口口聲聲說自己不需照應么?曲蓮見他酣睡,笑了笑,走過去,替他將被子蓋上。已經受了寒,再著涼可如何是好。如今便盼著那銀翹散能對癥些,將他的內熱散去……
見他和衣而臥,身上還穿著那件佛頭青的緙絲直裰。曲蓮想起之前那件被雨水打濕的袍子,她想了想,便起身出了門。一出門,便看到門外廊下坐著個抱著刀的護衛。那護衛見她出了屋子,忙站了起來。
曲蓮請他擔了水來,便在門外廊下將裴邵竑那兩件衣衫洗了。又拿進屋內,用那個小火盆烤干。 待忙活完,恰好丁宿送來了熱湯。棧子簡陋,又處在此等荒蕪之地,也沒什么好東西,丁宿等人買了掌柜一只放養的山羊,便燉了一整鍋羊肉。又叫了那掌柜妻子單獨給裴邵竑熬了羊羹。
待丁宿離開后,曲蓮便將食盒打開。這雙層的食盒里,上一層便是一燉盅羊羹,下一層便是一大碗羊湯。她將那燉盅小心的端了出來,放入桌上
這樣寒冷潮濕的天氣,一碗熱氣騰騰撒著香蔥的肉湯,讓人十分垂涎。曲蓮自那銅盆大的瓷碗中舀出一小碗,坐在八仙桌旁,雙手捧著小口的啜著。這幾日不得安置,她也跟著吃些干糧,此時喝些熱湯整個人都覺得舒坦了許多。
一陣夜風將半開著的窗子推開了些,曲蓮捧著那質地粗糙的小碗,看著窗外的夜空。雨小了些,天空卻依舊陰霾,云層壓得很低,天上半點星子也無。夜風中帶著濕漉漉的潮氣,吹在身上雖有些寒意,但卻能帶走些屋里的煙火氣。棧子在這種荒蕪的小道上,別說上好的銀霜炭,便是京城普通人家所用的柴炭這里也沒有。屋內燃著的小火盆里,都是些燒制不勻的薪柴炭,煙氣有些熏人,曲蓮便半開了窗子走走煙氣。
不遠處還能聽到一陣陣的笑聲,是護衛們燃起了火堆在棧子的門廊下喝酒吃肉。曲蓮微微側身聽著,心里卻有些出神。直到此刻,她才確然感受到日子與以前大不一樣。便是一年前,她也決不會想到,自己會坐在遠離京城的一個私道上的小棧子里,喝著羊湯聽著院外一群漢子說笑。更遑論,此時屋里還睡著她名義上的丈夫。
想起裴邵竑,她放下手中的碗,轉頭看向床鋪。
許是這幾日太過疲累,再加上藥力,他睡得很沉,卻悄無聲息。曲蓮起身走了過去,靜靜的打量他。他依舊保持著入睡時的姿態,臉向外的側臥著。他沉靜的臉上少了幾分武將的戾氣,添了幾分世家公子的貴氣。便是如此沉睡,也未像那些尋常漢子一般熟睡時便形容散漫。
她頓了頓,輕步走了過去,推了推他,低聲道,“世子,你且醒一醒。”
本以為他睡得很沉,誰想不過輕輕一推,他便立時睜開了眼,黑亮的眼睛里竟無半點睡意。他翻身便坐了起來,沉聲問,“何事?”
曲蓮愣了一下,才道,“世子雖說不必叫醒你,但這一路飲食粗糙,你又喝了藥,空腹入睡不免有礙脾胃……”
裴邵竑聽到這里,方松了口氣,整個人一下子便倦怠下來,斜斜的倚在床頭看著曲蓮,臉上卻帶了笑。
曲蓮沒理會他,轉身走到八仙桌旁,給他端了羊羹過來。待他接過去后,又回身給他盛湯,待回轉過來后便看到他已經三兩口將那一盅羊羹都吃光了,便不免有些氣惱,“我雖讓你用一些,卻沒讓你吃這么多。羊肉本是發物,你又在發熱……”
裴邵竑聞言一挑眉便道,“你怎的如此啰嗦。”
曲蓮一怔,便垂了眼簾,再不多說,只是將手中湯碗給他遞了過去,換了湯盅便反身回到八仙桌旁靜靜的坐著。
方才話一出口,裴邵竑便有些后悔,此時見曲蓮這般,他卻也有些拉不下臉來,只是靜靜將湯喝完,便又倒頭躺了下去。這會卻并未立時睡過去,而是仔細聽著身后的動靜。
過了半響,卻未聽到屋里有什么聲響。他禁不住便又翻身轉了過來,卻看到曲蓮坐在桌旁,肘支著桌子,已然托腮靜靜的睡著了。裴邵竑頓時覺得有些氣餒,仿佛自己一番思量都白費了,又想著跟她置氣有些可笑,恍惚間便又睡了過去。
及至寅初,門突然被輕輕拍響
曲蓮一個激靈便醒了過來,聽著拍門聲,她扭頭看向床鋪。便看到裴邵竑也醒了過來,此時已經翻身下了床,沖著她擺了擺手,便走到門邊。
“誰?”裴邵竑沉聲道。
“丁宿。”
丁宿的聲音自門外傳來,曲蓮頓時覺得狂跳的心安定了不少,只是,他接下來的話,卻讓她的心又吊了起來。
“世子,外面情況有些不對。”
裴邵竑拉開門,讓丁宿進來,待他進來后,便立時熄了燈,問道,“什么狀況?”
“方才程春兒回來了,說后面有百十騎人馬朝著咱們這方向過來。阿瑄使計探了一番,恐怕這些人確是沖著咱們來的。”
“知道是什么人嗎?”裴邵竑聞言,心中一沉。
“不好說,騎得都是軍馬,恐怕不是漢王就是獻王……”丁宿說到此處,便停了下來。
裴邵竑思量一息,便立時道,“叫兄弟們起來,咱們馬上走!”
☆、032夜奔
天色將明未明時分,最是寒冷。曲蓮坐在馬上,覺得這帶著濕氣的寒風不遜那凜冽朔風,侵肌裂骨。再加上馬上顛簸,她直覺的自己仿佛立時便要栽下馬去。
偏此時,馬兒越過一個土坡,她便晃了一下。身后那人立時便覺察到,大手一攬將她攬在身前。曲蓮倚在他胸前,急急的喘了口氣,有些凍僵了的雙手此時緊緊的抓著鞍頭,再也不敢松手。
“怎么不抓緊點?”裴邵竑在她身后,看著委頓在胸前的女人,皺眉問道。
曲蓮使勁按捺住心頭翻涌的惡心,這才吶吶道,“手凍僵了。”
裴邵竑一愣,這才察覺她衣著有些單薄。那灰鼠皮的披風,看著毛茸茸的,實則并不耐寒,只是婦孺們在院里子行路時的衣著。他平日少與女子接觸,又是被人伺候慣了的,哪里會這般事無巨細的照顧人。見曲蓮說話都帶著顫音,他也有些懊惱,攬著她的手騰出來扯開那貂皮大氅將曲蓮嚴嚴密密的攏了進來。
曲蓮不妨他這般動作,待回過神來時,已覺得身上立時便暖和起來。只是她從未與男子這般接近,身上不免有些僵硬。裴邵竑見她呆愣,復又攬了她的腰身,低聲嗤道,“發什么呆,自己攏著前襟。”
聽他不耐的口氣,曲蓮默不作聲,卻照著他的意思,雙手攥緊了那大氅的前襟,將兩人攏在其中。
天氣陰霾,故此時雖已是卯初,天還未放亮,他們在這崎嶇山路上已經策馬大半個時辰。那會子,丁宿前來稟報異狀,曲蓮曾心中一驚。裴邵竑他們在軍中已習慣了長途奔襲,若是此時簡裝離開,必能安穩離開。此時卻有她這樣一個累贅,形勢便不免有些局促。那一刻,她還以為他會將她留在棧子里。誰想,他立時便牽了她的手腕,拉著她出了門。
棧子里已熄了燈,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她就這樣被他拉著,磕磕絆絆的到了馬廄,又被他拽上了馬,就這樣策馬而行了近半個時辰。這一路,雖然辛苦,但她心里卻不覺得畏懼。許是八年前的那滅門的慘烈,耗盡了她的心神,讓她再也無所畏懼,她是這樣想的。
裴邵竑的馬雖是西域名種,但此時負著兩人,也跑不多快。他便命趙老四領著幾人前行探路,丁宿等人則放慢速度隨行護衛。后面不斷有護衛傳報,那些人果然是沖他們而來。在進了棧子后,便向掌柜打聽了他們離去的方向。掌柜因與丁宿熟識,便隱瞞了他們的行蹤,只連連搖頭表示并不曉得,他還因此被那群人生踹了一腳。
待程春兒說到此處,隨行的護衛們都有些忿忿,還有人嚷嚷著要反身跟那群人拼斗一番。他們皆是裴家親兵,素昔在京城便是橫著走,況又在北地殺過蠻子,如今被人這樣攆著跑,心里哪能甘愿。
裴邵竑厲聲斥責了那起哄的護衛,丁宿便立即向那護衛斥道,“咱們如今何必與他們斗氣,侯爺在廬陵等著咱們,咱們便趕緊行路。這群雜碎,早晚饒不了他們。”
曲蓮聽他這般說,心里卻明白,此時若不是帶著她,恐怕就憑裴邵竑的性子,一場拼斗也少不了。此時光線依舊不明,她微微仰頭,能隱約看到他的下頜和那緊緊抿著的嘴。
裴邵竑一手策馬,覺察到曲蓮的視線,他低下頭便與她視線相撞。
“怕么?”他突然開口問道,卻只見曲蓮微微搖了搖頭,并未作答。他淺笑了一下,心中卻有些寬慰。若是一般女子,此時怕是已經嚇得癱軟,難為她還能強作鎮定不給他添亂。
只是,雖說他們已經盡力疾馳,卻還是被那群人追上。丁宿向著穹頂打了煙彈,前方探路的護衛們便立時回返,零散綴在后面的護衛們也疾速趕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