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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蓮抬頭看向他,“世子還是喚我曲蓮吧。阿姮這個名字,于我來說已十分陌生。”
裴邵竑不妨被她梗了一句,他瞪著曲蓮,半響沒有做聲。車呢氣氛著實有些尷尬,看著曲蓮垂首閉目的樣子,他只得悻悻的依靠著車內壁,也開始閉目養神。
許是這幾日過于疲累,他很快便沉沉的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只聽得有人在耳際小聲喚他,他只覺得身子有些發沉,想睜眼卻又掙不開。那人似是見他睡得太沉,又伸手搡了他幾下。他這才掙扎著醒了過來,便看到曲蓮跪坐在他前身,臉上竟有些擔憂。
“怎么了?”他啞著聲問了句,卻意外于自己聲音的嘶啞。又活動了下身子,這才發現身子已經麻了半邊,想是因一個姿勢過久,血脈有些阻滯。
“方才丁護衛說,再過半柱香時間,便能到落腳的棧子。”見他清醒了過來,曲蓮這才說道,那語氣頗似松了口氣,“外面寒涼,你先醒醒吧。”
裴邵竑聞言又動了動,倒是有些意外自己竟然睡得如此沉,他向來警醒,卻一而再再而三的在她面前熟睡。只是身上傳來的鈍痛,讓他蹙了眉。
“世子可是身子不爽?”曲蓮一眼便看到他面色不對,忙問道。他臉色有些潮紅,神情也有些怏怏。見他只是胡亂的搖了搖頭,她思忖片刻,便伸手覆在他的額上。掌心中傳來的熱度,讓她心中一驚,不由低聲呼道,“世子,你發著熱呢。”|
她的手心微涼,覆在額頭帶來絲絲涼意,裴邵竑覺得自己混沌的腦子清醒了許多,待聽她如此道,只閉了眼道,“無妨。”
曲蓮想了想,挪到車廂邊上,撩開了簾子。充當車夫的護衛扭頭看到她,直驚得差點掉下車去,穩住了身形才問道,“大奶奶有什么吩咐。”
“可否請你幫我把丁護衛喚來?”
“是,屬下這就去。夜雨風冷,大奶奶快些進去吧。”那護衛道。
曲蓮回了車內,一會功夫便聽到車外丁宿的聲音,她忙又撩開簾子對策馬行在車旁的丁宿道,“丁護衛,你們行路,可帶了藥材?或者,前路可有醫館?世子似受了寒,此時已經有些發熱。”
丁宿一聽,也有些著急,“咱們都是粗人,身上帶著的都是些傷藥,卻不曾帶著解風寒的藥物。前路只有個小棧子,待要尋醫館,恐怕明日都不得。”
曲蓮正待開口,手腕卻被攥住,她回頭看去,便看到裴邵竑依著車內壁,沖她搖了搖頭,她只得返回車內,看著他。
“那個匣子里有些尋常的藥丸,你看看有無可用之藥。”他的聲音啞的厲害,精神倒不是十分萎靡。
曲蓮回身便看到在車廂角落里,有一個黃楊木的四角包著銅皮的小匣子,看起來有些舊十分不起眼。她小心的打開那匣子,便看到里面雜亂的躺著幾個青花的小瓷瓶。拿出一個,就著昏暗的燈光便能看到上面貼著的紅紙上歪歪扭扭的寫著枳實尋滯丸。連看了幾個,有五苓丸,梅花點舌丹,活絡丹。曲蓮好生翻了翻,才看到一個瓶子上寫著銀翹散。想著雖不如小柴胡湯管用,倒也能驅散積滯,對于燥熱也有功效。
銀翹散需用溫水調開服用,此時有些不便,曲蓮就將那匣子抱在懷里,等著到了棧子尋些溫水給他調開讓他服下。抬眼看了看裴邵竑,卻見他精神仿佛好了不少,嘴角還噙著絲若有似無的笑。
“世子?”
“嗯。”裴邵竑抬眼看向她,看到她臉上疑惑的神情。
他平日里雖嚴肅,但也不時有些笑臉,但那時他笑起來,都帶著些貴公子的銳利。此時在這車內昏黃燈光的映襯下,那笑容帶著少有的柔和。
“我看這匣子有些古舊,匣子內的藥瓶也有破損之處。這里面的藥……可還能用?”曲蓮想了想問道。
“這是我離開廬陵之前配制的藥丸,不過一個月時間,不會散了藥性。”裴邵竑回道。
“我看這瓷瓶上的字跡……”曲蓮聞言從匣子中取出一個瓷瓶,那紅紙上的字跡,實在是有些不堪入目。總不會是這位世子爺親手所寫。
裴邵竑向著曲蓮伸過手來,曲蓮會心的將瓷瓶放在他掌心之中。看著他低頭把玩著那個已經有些破口的小瓷瓶。長久沉默后,他才開口道,“我第一次跟著父親去北地,是在十三歲上。那時母親已懷了靖哥兒,顧及不到我。那時候大妹妹不過七歲,知道我要跟著父親出征,拉著我哭了許久。幾日后,便給了我這個黃楊木的小匣子,里面滿滿當當裝了一匣子這樣的瓷瓶,那上面的字跡便是她留下的。其實里面裝著的,也不過是些尋常的藥物。只是自那之后 ,我不管去哪里,都帶著這個匣子。”
曲蓮靜靜的聽著他仿若回憶一般絮絮說著,也有些出神。
直到,車外一陣晃動,丁宿的聲音傳來。“世子爺,棧子到了,下來歇歇吧。”
☆、031夜宿客棧
曲蓮下了車,就著護衛們提著的氣死風燈,這才看清今晚他們要落腳的地方。說是客棧,卻實在是簡陋,除了掌柜便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二。外面是個茶寮,進了院子只有兩棟二層的小木樓,在黑漆漆的夜晚看來,竟有些搖搖欲墜的感覺。
馬車是直接駛進了院子,曲蓮回身想扶裴邵竑一把,卻見他已經自己下了車。見她半伸著手竟似想要攙扶自己,他嗤道,“我又不是那等體弱婦人。”曲蓮收回了手,沒理會他。
丁宿看來是這棧子的熟客,熟門熟路的給裴邵竑指了棧子最好的屋子。待小二點亮了油燈,裴邵竑便提步走了進去。在屋子里轉了兩步打量了一下,卻發現曲蓮沒有跟上來,便又回到門前,果然看到曲蓮還抱著那個黃楊木的小匣子站在院子里。
“雨還下著,你怎還杵在那里。”看她抱著匣子四顧打量的樣子,裴邵竑喚她道。院子里此時有些亂糟糟的,丁宿正高聲喚著小二送些熱水與吃食,趙老四則在張羅著讓護衛們把馬喂了,那些沾了水的蓑衣也要拾掇一下。
曲蓮回神便看到他站在門口,身后映著橘黃的亮光。想起他此時還在發熱,便快步走了過去。進了屋子,便走到桌前,將那小匣子放在桌上。她伸手提了下桌上的茶壺,茶壺是空的,便想著去跟小二要壺熱水來。
裴邵竑坐在床上,看她忙活,便道,“你先別忙,此時外頭亂糟糟的,丁宿一會就會將水送來。”
曲蓮聽他這么說,便將茶壺放會在桌上,作了罷。
不一會果然見小二提著銅壺悶頭走了進來,差點撞上了曲蓮。他一抬頭見到曲蓮,嚇得險些將銅壺扔在腳下。他忙放了茶壺,對著曲蓮連連作揖,口中還道,“不曉得奶奶在此,小人得罪了。”
曲蓮還未開口,便看到裴邵竑走到她身前,擋住了小二的目光道,“你先下去吧,再送東西讓丁宿來便是。”
小二這才千恩萬謝的走了,裴邵竑上前掩了門。
曲蓮瞥了眼他的背影,沒有做聲,動手將那裝著銀翹散的瓷瓶拿了出來。桌上放著的茶杯,看著十分陳舊,在這昏暗的燈光下顯得十分污濁。曲蓮無奈,將那熱水倒出來些,仔細清洗了兩個杯子。將臟水倒出屋外,這才從瓷瓶中倒出些銀翹散,用水化開端給了裴邵竑。他自方才起,便坐在了桌邊,看著她忙碌。
接過茶杯,裴邵竑仰頭便灌了下去,待放下茶杯后又看到面前還放著一個裝著清水的杯子,想是將他當做了孩子,怕他不耐藥苦。
曲蓮去給他用溫熱水擰了個帕子,待他漱口后,便遞給了他。
行了一天加小半夜的路,又是這樣滴雨的寒夜。用溫熱的帕子擦過臉,裴邵竑覺得自己整個人都活泛了許多。人舒服了,情緒便好了許多,見到曲蓮此時在彎腰收拾床鋪,便道,“你也先歇歇吧,等用了飯,再收拾不遲。”
曲蓮聞言起身,回頭看他道,“世子用了藥,先來躺一會。”又道,“屋子雖簡陋些,這被褥看著卻還干凈,摸著也并不潮濕,想是近日才晾曬過。”
“這有什么。”裴邵竑聞言走了過來,并未脫衣便躺了上去,還跟曲蓮道,“我跟著父親在北地,還睡過草鋪呢。”待躺倒在床鋪上,這才感覺到一身的疲憊一下子襲來,便又對曲蓮道,“丁宿若是送來吃食,你便先用,不用喚我起來。”
曲蓮笑了笑,并未答話,自行去梳洗了一下。坐了一整日的車,發髻也有些松散。她凈了面,又打開了發髻,那頭鴉發便散落了一背。
裴邵竑側臥著,瞇了眼看著她背對著他低頭梳著發,只覺得那一下一下的動作十分好看。只是藥勁此時漸漸上涌,再加上連日奔波的勞累,他終是沉沉的睡了過去。
待曲蓮將頭發簡單的挽了個發髻,回頭便看到他已然沉睡。整個人側躺著,棉被被扔在了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