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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蓮向他福身行禮,頷首道,“世子爺。”不知他此時來此何意,難道是要宿在這里?她心中微有些亂,方才竟完全沒有思慮此事。
“不必多禮。”裴邵竑淡聲道。他垂手站在廳堂之中,看著她站在那里,垂著頭,露出一截雪白纖細的脖頸。
廳堂中有些沉默,只聽到門外夜風簌簌的聲響。
“可有我歇息之處?”一陣沉默后,裴邵竑問道。話一出口,他自己也有些意外。他是候府世子,在這院里已是與徐氏并駕之人,如今在一個原是婢女的女子面前,竟會如此謹慎行事。
雖如此,裴邵竑并未在臉上露出半分,只是看著曲蓮,瞧她如何答復。
她抬頭看向他,大大的杏眼中,一絲訝異一閃而過。隨即便又垂了頭道,“世子爺便歇息在東間吧。”
裴邵竑點了點頭,轉身朝著東間走去,耳邊聽到她跟著走了進來。及至東間臥房,裴邵竑便在房中桌前坐下,看著曲蓮走向床鋪開始鋪床展被。他環顧了一下四周,這屋子布置的十分簡單,幾乎未曾添置什么東西。地上鋪著的是青石板,臨窗處有一個花梨木的梳妝臺,屋中間則是他面前這個同是花梨木的三腳圓桌并兩把椅子,凈房外是一個雕著牡丹雉雞圖的黑漆屏風。承塵上的彩繪已經有些掉色,門口處的一個高腳的花幾上則空空無一物。
不像徐氏的屋子,此時已經布置得當,顯得十分舒適。
待曲蓮將簾帳在銀鉤上掛住,裴邵竑方站了起來,朝著凈房走去。
“世子可是要洗漱,且先等等,我去要了熱水來。”見裴邵竑往凈房去,曲蓮問道。
裴邵竑聞言并未止步,只道,“不妨事。”
曲蓮蹙了眉,雖已進二月,天氣仍十分寒冷。便是鐵打的身子,也經不起冷水沖洗,更何況他是那般錦繡堆里長大的人。曲蓮想了想,提步便向外走去。這第二進的院子里,有個小廚房,曲蓮在進了這院子后便瞧見了。
相比起候府的內外廚房,這間小小的灶間顯得十分狹小。裴府一行人來的匆忙,那莊頭看來只將住人的屋子修繕一番,像小廚房這種邊邊角角還未來得及收拾。好在屋角處有一堆干柴,灶間內也有一缸清水。這是今日跟裴玉華出行前,曲蓮特意跟莊頭囑咐的。只是在鎮上出了些狀況,她一時忘了這些事。
曲蓮斂了綜裙下擺,將鍋內添滿了水,將灶臺前矮凳上的塵土拂去,便坐了下來。在風箱處摸出火石與火鐮,熟練的起了火。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便有氤氳的水汽自木頭鍋蓋中溢出。
曲蓮拿了水缸邊的木桶,打開鍋蓋,往木桶中舀了大半桶水,又將鍋蓋蓋上。這才有些費力的提起那大半桶水,走出小廚房。
今日剛剛抵達莊子,還未來得及添置奴仆,曲蓮本也沒打算久留,這院子里此時并無其他人,她便只能自己將水拎過去。
好在她還有些力氣,也不似那些大家小姐般柔弱無力,這大半桶熱水提著雖然費力,卻也不是不能辦到。
誰想,剛走了幾步,一只手便伸了過來,將她手中的水桶拎了過去。
曲蓮愕然抬頭,便看到裴邵竑站在她面前,手里提著水桶,外衫有些凌亂,面上有些不虞。“我不是說不妨事嗎?”他瞪了她一眼,提著水桶朝著屋子走去。
“……并不費事,且又不是急迫之時,世子也應該多注意休息養生之道。”曲蓮提步在他身后走著,一邊說道。他是家中長子,又是裴玉華一心依賴的兄長,他的健康安危牽動著多少人的心思。失去家人之痛,沒人比曲蓮更能明白。此事在她眼前,她也不過舉手之勞。
裴邵竑聞言不禁扭頭看了身后一眼,卻只看到她烏壓壓的發頂。他方才進入凈室,解了外衫這才發現外衫下擺處有一道兩寸長的破口。這一路趕得匆忙,他只帶了三兩件供換洗的衣衫。一路行來身邊都是些五大三粗的漢子,他更是換一件扔一件,此時這件石青色三梭布的道袍已是他最后一件外衫。
發現外衫破了口子,他只得從凈房出來,卻發現曲蓮并未在屋內守候。他只得自己在屋內唯一的一個箱籠里翻了翻,箱籠里卻只有一些半大的男子衣衫。想起她身邊有個八九歲的孩子,可能便是那孩子的衣物。
剛想高聲喚個婢女進來,卻又想起此時已不是在候府之內。將外衫胡亂套上,出了東間,左右尋遍也不見曲蓮蹤影,裴邵竑心中便存了些氣。他這十幾日晝夜趕路,每日只睡兩個時辰,到此時他已經一天一夜沒有合眼,此時困倦返了上來便讓他心緒有些不耐。
拎著水桶走了兩步,裴邵竑便問道,“這屋內可有我的衣衫?”
曲蓮怔了片刻便道,“我這里卻是沒有。”她想了想又道,“恐怕夫人那里也是沒有的,未防旁人起疑,出京城時便是簡裝而行,況且也并未想到世子如此快速便趕到這里。”
裴邵竑聽了沒有言語,只是腳步陡然快了起來。待曲蓮走進東間后,他早已拎著那桶水進了凈房,不過片刻,凈房中便傳出了水聲。
曲蓮聞聲便要避出東間,一晃眼卻看到凈室外的屏風腳下團著一件石青色的外衫,仿佛正是裴邵竑今日穿著那件。
想到剛才裴邵竑的問話,曲蓮心中有些了然。她想了想,走了過去,將那團成一團的外衫拾了起來。
☆、026一夜
待到了西間宴息處,就著那微暗的燈光,曲蓮將那袍子展了開來。細細看過后,便看到下擺處有一道三指寬的口子。因是三梭布的料子,面上也無什么花色,如此只是修補,便有些打眼。想了想,曲蓮便從方才便放置在此處的針線筐里挑了與這袍子近色的石青色細線,開始縫了起來。
剛下了幾針,便聽到外面有人推門進院子的聲響。
曲蓮放下陣線,走出西間,便看到夏鳶左手提著燈籠右手提了個食盒走了過來。見到她后,夏鳶福了一禮,柔聲道,“大奶奶安好。夫人說世子這幾日途行勞累,且晚膳吃的又少,便讓奴婢做了些宵夜。哦,方才我去外廚房的時候見著了松哥兒,他說今晚跟翟護衛一起睡,讓你不必等他了。”
聽到夏鳶如此說道,曲蓮點了點頭,自她手中接過燈籠便道,“你隨我來吧。”
及至屋內,曲蓮將燈籠放置在廳堂的八仙桌上,那邊夏鳶已經進了東側間的宴息處。曲蓮回身便看到裴邵竑恰好從凈室里出來,只穿著白色中衣,邊走邊擦著濕發。夏鳶便立時放下手中的食盒,進到內間走到他的身邊要接過那帕子。裴邵竑不防備一抬頭看到夏鳶,他還頗有些驚訝,“你怎么過來了?”只是卻讓開了夏鳶的手,沒讓她拿走帕子只是自己繼續擦著。
曲蓮看不到夏鳶的神色,只從她的語氣上便能聽出她此時笑意吟吟。只見她返回宴息處的炕桌前,溫聲道,“夫人說您一路勞累,晚膳更是用的不多,恐怕是不合口味,便讓奴婢做些了您愛吃又好克化的吃食。”一邊說著,她打開食盒開始往桌上擺放,“您一年多不在家,便試試奴婢的手藝有沒有長進。這山菌野鴿湯是自您回來便燉上的,現下也兩個時辰了。冬日寒冷,這鴿子湯最是補身,您先趁熱喝一碗。這銀牙雞絲和冬筍玉蘭片都是您慣愛吃的小菜,還有這紅棗山藥糕……”
“你這手藝是不是有長進我不知道,倒是這話越加的多了起來。”見夏鳶如此絮絮的說著,裴邵竑笑道。此時他倒是少了幾分方才的肅然,多了幾分活潑,顯然與夏鳶十分熟悉。曲蓮想起當日與小玉同屋時聽小玉說起,當初裴邵竑養在過世的老夫人處,當時在他跟前伺候的正是夏鳶。有如此過往,兩人情分自是不同。
直到回到西間宴息處,還能聽到夏鳶笑聲道,“……如今喊您世子還有些不習慣,還是喊大少爺親切些。”
裴邵竑便道,“喊什么又有什么打緊。”
曲蓮自覺這些與自己沒什么干系,便低了頭依舊修補著那件袍子,剛在那邊角處繡出一條浪紋,便聽那邊夏鳶有些委屈的說道,“奴婢原就是您身邊服侍的,不過去了夫人身邊三四年功夫,大少爺怎就跟奴婢生分了。不過服侍您用頓宵夜,又有什么打緊。”
“靖哥兒那里離不開人,方媽媽又要照顧夫人,你便早點回去吧。”裴邵竑卻未放任她留在此地,只是仍溫聲道,“我這些年在軍中,又何曾有人服侍,你且去吧。”
夏鳶無法,只得躬身行禮,便退出了東間。
曲蓮有些意外,卻未曾多想。誰想待那夏鳶出了院子,裴邵竑卻揚聲喚了她一聲。
“曲蓮!”
她一怔愣間,他已經有些不耐,又喚了一聲。曲蓮將手中陣線放下,起身走到東間。卻看到他側身坐在宴息處的炕桌前,一動不動,只是揚頭看著她。方才對夏鳶還那般義正言辭,此時便喚她來服侍……聽裴玉華那般夸贊,沒想到這裴世子竟也這般孩子氣嗎?
曲蓮挽了衣袖正待給他盛湯,卻被他抬手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