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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窘迫地低下頭,小心翼翼地從他們身旁走了出去,隔了幾步距離又回過頭來對他們躬了躬身,然后飛快跑開了。
初裳笑了笑:“真沒料到……你不在時,這里居然有客人。”她回過頭,對上步千執(zhí)的視線:“本來早該想到這木屋……可惜我太笨,看到這把琴才反應過來。”
“琴?”
初裳走進木屋,一張琴,靜靜躺在角落。“南宮說,在麗山的三年,你最喜歡琴。”日光灑進木屋,流轉在琴弦上的銀芒一半鋒銳一半清淺。初裳猶豫了片刻,問道:“我可以問問,為什么么?”
身后久久無話。初裳回過頭去,只見他微垂著眼,睫毛壓下的陰影打在俊美的面容上,神情看不真切。
不遠處樹木蒼翠,群山延綿,而他半斂著眸站在門外,光影像是從他這里與浮生背離開來。仿佛有很空曠的風聲,拂過他身后落了些許塵埃的石桌,然后漸漸暈開水墨般清淺的冷寂。
那一刻初裳驀然驚顫。
她這才終于想起來——他不是沒有悲喜。只是他在她面前表現的情緒太少,漸漸讓她生出了一種錯覺,總以為萬事萬物都奈何不了他眉間的淡然。可那三年,她明知是多大的傷痕卻為何偏偏一再提及?借著關心的名義去要一個不該由她探詢的答案,她難道不覺得無知而可笑?
耳畔突然響起被她刻意忽略的話語。
“——他不會原諒你。”蘇淺說。
“——這個人,你得不到。”焉晟熠說。
并不多凌厲的音調,卻在此刻尖銳地穿透內心的荒原。初裳驀然驚退一步,這一退,正好碰到了屋內的書架,幾本落了灰的書卷掉了下來,砸落在她腳邊。
她一慌,忙俯下身去撿:“對不起!”
手指莫名地有些顫抖,連將攤開的書卷合上都顯得忙亂異常。初裳不由在心底苦笑。只是這樣一個垂眼無話的場景,就已叫她狼狽到這個地步了么?
“我來吧。”他走上前,聲音平靜如常。
初裳怔怔地看著他走到面前,隨著拾起書卷的動作,隱隱可以看見他袖口下遮蓋的舊傷。在他掌心,是一道被鋒刃劃開的痕跡。那傷口極深,刺目地橫兀在他白玉般的手上,面目猙獰。初裳心一顫,然后匆忙移開了目光,心底苦澀漸漸蔓延開來。
她低垂著眸,將手邊最后一卷書卷拾起,攤開的那一頁,是一份手書。
那是一闕《賀新涼》。
躍然紙上的字跡瀟灑大氣,清逸中隱隱帶著幾分尊貴,然而卻并不多工整,甚至還有些潦草難辨。點點模糊的血跡暈開在紙上,一看便知道是誰強撐著病體所寫。
“顧平生、且邀功過,遂心沉寂。”
若得安枕,誰會把二十幾年寫作一生?順著他的筆跡向下看去,初裳手指漸漸握緊,當她讀到最后一個字時,心口堵得發(fā)疼。一開始看到那字跡時她便覺得有些奇怪,后來她終于發(fā)現問題在哪了——是的,他字字筆鋒到位,可是,沒有半分力度。
她這才驟然想起,那個時候的他,該是十指經脈盡斷。
在哪一個飛雪灌入陋室的傍晚,你逆著即將謝幕的光線,寫下這些。指尖墨華,溫柔地凜冽。
步千執(zhí)從她手中接過書卷,輕輕合上:“隨手寫的,看看便就罷了。”
寥寥幾語,輕描淡寫地將那段記憶帶過。初裳卻低下頭去,心底逐漸升起復雜的感覺。
阿越只道她想要的盡力爭取就是了。之前她也這么想。可是現在她發(fā)現了,癥結并不在這里。
她最怕的不是得不到,而是得到的,本沒資格擁有。
前世她也曾翻手為云覆手為雨,也曾滿腹算計處處機心。她不缺詭謀機巧,卻早已失去了掌心化雪的自信。
是,她的確能想方設法地留他在身邊,可是然后呢?那些欠他的寧靜與平和,她給不了。
他該擁有的歲月,應是故人來便邀月煮酒,故人去便寒雪孤舟。
配得起你筆下山河的,不是我。
她閉了閉眼。
你放手吧,初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