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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么想著,卻自知沒什么立場問,只應道:“嗯。”
飯后便是斗酒。一桌子不怎么講道理的人湊在一起,就連南宮墨宣也被拉著一起喝了起來。初裳已經忘了她是什么時候倒下的,只記得一杯又一杯下肚,記憶中微醺歲月漸漸模糊,舉杯仰首間,落入余光的是熟悉的溫暖面容。
那便醉吧。
應有山間孤鴻,記我斗酒千盅。
夜已很深。山中俱靜,偶有蟲鳴聲驚擾夜色,此時老者已是滿面醉意,他打了個酒嗝,醉眼朦朧地瞪著步千執:“你這小子,還真是難對付。”整桌人都倒了,就這小子還能撐。混蛋,這小子再不醉他就醉了啊!
還未等他話音落下,對面的人終于也撐不住地倒在桌上。
“哈哈,你這小子,還是比不過我吧。”老者這下得意地笑了:“嗯,反正我是最后一個倒下的。”嗯,最后一個。他滿意地想著,終于也會周公去了。
月光微冷。
山間霧色重重,人間泠泠清風。
素衣少年輕輕閉著眼,在他腳下,是漣漪微泛的山泉。
他就那么立于泉心,眉眼安靜。
身后,腳步聲并未加以掩飾,少年睜開眼,回眸看去。不遠處,若水墨般清雅出塵的俊美面容,夜露沾染簡衣,男子站在那里,清寂的月光下,依然令人屏息般地耀眼。
南宮墨宣笑了笑,就那么恍如踏在平地上走了過來,他在來人面前站定,喚道:“師兄。”看來寒煙前輩的酒雖好,可惜,醉不了人。
“師兄,上一次我們一起喝酒,是在五年前了吧。”
步千執一笑:“是。”
原來……才五年么。那些很久不去回想的舊歲,他原以為已經過了很久。
他淺淺抬眸,去看星羅棋布的夜空,直到聽見身邊的人輕聲問道:“師兄,你恨她么?”
步千執收回了目光,他向少年看去,有細碎的星光落在眉間:“你說宵千醉還是命初裳?”
少年輕輕笑了:“宵千醉。”
微壓下眸,斂去些許自嘲:“曾經恨過。”
不受自己掌控的三年,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噩夢纏身。即使是師父替他將斷了的筋骨接好、一直復發的毒性徹底壓住,夢魘與戾氣也是如影隨形。
“后來我才明白,我依然是我。”
這些年他也沒什么好說。有失有得,這樣而已。
南宮墨宣不由動容。他定定地看著步千執,半晌無話。
良久,少年目光轉向空濛的山色,輕聲念道:“猶記少時單純,提筆落字乾坤。師兄,你知道么,她當初這句唱詞,我記了很久。”微微扯了下唇角,說不出是什么意味:“曾經還以為什么都能掌控……”他停了停,淡道:“師兄,你可曾想過逆天而行?”
“我?”步千執淡淡笑了笑:“素不知命,無意違天。”
少年沉默。無意違天……你有那樣的前塵,卻還能給出這幾個字么。
“小安,”他道,“我只知道天對待你,一定比你對待自己更有善意。至少——不會讓你去承受削骨之痛。”
少年的眸中,一剎那波濤洶涌。
步千執靜靜看著他:“這次你又想舍幾層功力,去換誰幾日平安?”
少年抿著唇,迎視著他的目光,再開口時,語調里難得添了幾分鋒銳之氣,他盯著步千執,道:“師兄難道不也曾如此任性?”
許是那目光太過耀眼,步千執微轉開眸回避,動了動唇,片刻后方輕聲嘆道:“小安,你我不一樣。”
少年卻步步緊逼:“有什么不一樣?”
步千執閉了閉眼,并不回答。
少年執拗地又問了一遍。
步千執睜開眸,視野里唯剩蒼茫。
月光淡薄。
而后,少年清晰地聽見了那幾個字——
“因為你是帝王。”
周遭夜色那一剎沉寂如謎。
少年面容一點一點褪去血色,他定定地站在那里,半晌后,低垂微斂著墨黑眉目,苦笑道:“師兄,你知道了。”
步千執不忍地移開目光。
南宮陵安。他早該猜到的。給出這個名字,小安自然不會是有意欺瞞,只不過那時的他,也想在某些時刻和常人一樣罷了。
可惜……
孤,王。獨,獨一無二。
除你之外,無人配得上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