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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似水。
步千執推開了木門,屋內酒香未散,醉夢正酣。燈盞還未盡,照著俊挺如修竹的身影,他站了一會兒,然后去取了薄被,動作輕柔地一一給他們搭上,先是寒煙客、再是阿越、然后是初裳。
待做完這一切,清冷的目光微轉,繼而停留在少女的面容上。幾縷青絲頑劣地拂過依舊蒼白的唇,跳躍的燭光下,她神色安靜而嫻雅。目光上移,落入眼簾的是一枚清蓮木簪,他記得自寒霜榭再次見到她,她發間便一直是這枚。
清風掠過夜色,有涼意逐漸暈散開來,步千執收回了目光,走上前將木窗輕輕關上。
又回眸看了一眼,他轉開步子打算離開,就在這時,身后卻忽傳細碎而輕微的夢囈,聲音繾綣溫柔,仿若低喚舊友。
步伐下意識一頓。
微醺的醉夢里,初裳遇見了舊日年歲。那個喚她姐姐的少年,就站在她面前,笑容清澈而明亮。向晚光暈殘余,少年為她拂去雪花的手修韌分明,他看著她,眸中似有受傷:“姐,怎么不理我。”
初裳一動也不能動,只能看著他越來越黯淡的笑意,那一刻萬千情緒涌入腦海,溢出唇畔的是很久都未曾念起的名字:“小軒……”
沉寂的夜色里,步千執轉過眸。
微弱昏黃的光線勾勒出淺淡的色澤,伴著囈語低喃,少女的臉頰隱隱有淚水劃落。
那一刻他突然恨自己為什么聽得那么真切。
他站在那里,不知道該怎么形容那一刻的空寂感覺,待他終于找回意識,方察手指早已握緊,不由自嘲地笑了一下,久未波瀾的眼底,漸次暈開淡漠的清冷與寂寥。
清晨的麗山,宛如有讓人心靜的奇異魅力。山崖,初裳和南宮墨宣并排而坐。
“說起來,還沒謝謝你的九曲歸塵令。這樣算的話……我又欠你一個人情。”
少年輕輕笑了:“又不用你還,多欠幾個也沒事吧。”
“照這么說,那我以后占便宜就都不講道理了。”初裳笑得眉眼彎彎。許久未見,偶在山中相遇,竟反添幾分熟稔。
放眼眺望遠處的山景,初裳面容上沾染了淡淡的晨光:“昨天的曲子,很好。那樣的感覺……很久都沒遇到了。”
少年轉眸,微有些意外地注視著她:“師兄的笛聲,你沒聽過么?”
初裳一怔。步千執……她不由苦笑了一下:“他的笛聲,我怎么聽得到。”
少年看了她一會兒,沉默片刻后,移開了目光,道:“在麗山的三年,他最喜歡琴。”
初裳輕輕垂下了眸。
她一直沒有忘記,這里是步千執隱居三年的地方。她也沒有忘記,這被荒廢的三年,誰是罪魁禍首。所以就算她清楚自己的感情,也從不去想所謂結果——待得離開這里,她能給他最好的回報就是不再出現在他面前。
本早就想明白的事情,再由他人無意提及,竟微微難受了起來。
少年的聲音拉回了她的思緒:“你可知道為什么?”
初裳有些不解地看著南宮墨宣。
關于步千執的三年,她只是草草掠過不敢細看。她也不曾窺探他的過往,那些舊歲,也不過是從蘇淺一筆帶過的描述里了解過些許。
待得她剛想開口,少年卻覺察到隔著一段距離站定的人,他回眸看去,怔了怔,然后喚道:“師兄。”
初裳一驚。
環龍玉佩被清風微微揚起,他簡衣未染風霜,依然是風淡云輕的俊美面容,溫暖而干凈。
有種很清淺的迤邐之感,像是水滴落在古舊的青石臺階,他并沒有走近,只是靜靜站在那里,道:“再不去吃飯,寒煙前輩和阿越可等急了。”唇邊帶著溫和淺笑,仿佛與昨日并無不同,可初裳看著看著,卻總覺得他眉眼里多了幾分難以言明的寂寥。
步千執說罷,轉身離開,不知有意還是無心,目光自始至終都沒有與她交匯。初裳盯著他離去的背影,一時不知道那種落空的感覺是什么,她定定地怔在那里,直到南宮墨宣喚了她好幾聲才回過神來。
少年似是有些無奈:“走吧。”
“……噢。”
飯罷,南宮墨宣提出辭意時,初裳并不意外。雖不知他來麗山所為何事,但以他的身份,必然不能離宮太久。
寒煙客沉吟片刻,道:“南宮小友,你事務繁忙,我也不便挽留。只多嘴提醒一句,此去,望小友三思而后行。”
南宮墨宣微笑謝過。
初裳在心底一嘆。引見信已拿到,她也沒有理由留在這里了,不由咬了咬唇,開口道:“前輩,我也……”
步千執目光淡淡掃了過來。
還未等她說完,阿越便搶過她的話頭,似是有些不悅:“我說宵大樓主,你請我師父幫忙,東西一拿到,就想這么走了啊?”
初裳一怔,旋即無奈。好吧,是她不對。“那阿越姑娘的意思是?”
“唔……麗山上問妍花這個時候也開了,”阿越盤算道:“你多留幾天,幫我摘些來罷。”
摘花?初裳不由更無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