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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頭,我進來了哦。”屋內(nèi)無人答話,可尚有燈光顯示主人還未入睡。顧清夢微微猶豫,推開了門。
她關(guān)上門再抬眸的那一剎那,整個人都怔住。
少年素來溫潤的面上無一絲血色。他跌坐在地,緊緊閉著眼,修長的手指陷在木榻邊緣刻下深痕,顫抖的睫毛似是極力壓抑著什么。聽見開門的聲音,少年抬手打向左肩,牽動的痛覺終于帶他回歸清醒。
視線慢慢凝在一點。少年擦去唇畔的血跡,面對門口那錯愕的女子站起身:“你來……”
他只說了兩個字,便換來一陣劇烈的咳嗽。顧清夢幾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逼他坐下,怒道:“這你還起身做什么!”
少年身子弱得像是隨時都會作別塵世。她的聲音有些急:“你還撐得住嗎?我去給你找太醫(yī)?”
南宮墨宣拉住她的手臂,閉了閉眼,強壓下翻涌而上的血氣:“別去。”
顧清夢一怔。旋即她甩開他的手:“我不怕被揭穿!這病大不了不裝就是了!你都要死了還管這些,傻不傻!”
少年唇畔淺淺勾起弧度,力不從心的笑意在靜夜里仿若曇花:“死不了的。老毛病,他們也治不好。”
看著那愈發(fā)蒼白的容顏,顧清夢緊抿著唇:“好。那么總有藥吧——藥在哪里?”
意識又有些不聽使喚……可是他現(xiàn)在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了。南宮墨宣咬著舌尖妄圖再清醒那么一會兒,她剛才……說了什么……
女子扶著他的肩膀,語氣中帶了驚顫:“木頭,你聽不聽得到我說話?”
耳畔女子有些急促的聲音漸漸牽動思緒。少年費力地開口,聲音極輕,卻努力讓她聽得連貫:“你出宮的事宜都已安排好。若是要提前走……告訴我一聲便是。”他的呼吸輕得幾乎感覺不到,聲音也越來越低:“……那位宮女,你不必擔心。初裳去救,且信她就是了。”
淚水沿著臉頰劃落。她自己也不知道在哭些什么:“不是問你這些啊!”顧清夢伸手,擁著他感覺不到溫度的身子,眼淚一滴滴落在他的發(fā)上:“南宮……你要怎么才能好起來……”
她好像不太高興……都不是么……那么她來是想要問什么呢……他努力地搜尋她可能想知道的一切,在不可抗拒的黑暗席卷而來的那一刻,所有殘存的念頭都付虛無。
顧清夢擁住他的手臂漸漸收緊。笨蛋!我就是不放心你啊。之前看你的面色就知道你向來不愛惜身體,烈焰幻境的后效我還不知道么,那種情況,若不是你,初裳怎么可能那么早醒來。
寒風敲打木窗,然后又將夜色拱送給沉寂。顧清夢輕輕閉上眼。就算是老毛病,我也不信次次會虛弱至此。這世上,怎么會有你這么傻的人……
初裳在宮里待了半個月。期間她去了一趟問世居,見到了昏迷不醒的初顏,心安了下來,救她的心思也愈發(fā)堅定。回來后,專心做著離開的準備,一邊補更多的需要知道的東西,一邊練著以為不會這么早動用的“絕世”。
南宮墨宣曾來過一次。他逆著光站在她面前,笑容溫暖地像是要化開冬日清晨的寒霜:“要走了么?”
“嗯。大概就是最近幾天。”初陽拂在她眉間,在他面前,少女這么多天第一次神情真正平和下來。
“那……這個收好。算是臨別禮。”南宮墨宣將手中的盒子遞過去,執(zhí)意等著少女接下。然后他微微一笑,轉(zhuǎn)身:“保重。”
“南宮。”幾乎是下意識地,初裳喚住他:“很長一段時間不會再見了。不愿多留一會兒么?”
聽到她的喚聲,少年的腳步停在那里。“如果我記得沒錯……”回眸,他猶豫著說出口:“你好像一直不太喜歡看到我。”
第一次見面,她毫無征兆地哭了出來。第二次見面,她的歌聲停在一半不愿意繼續(xù)。第三次見面,她眸底有著詫異,可那情緒卻絕對與喜悅無關(guān)。如果說討厭他有點夸張,可確實——每次見到他,她都談不上高興。
“我曾經(jīng)說過你很像我一個故人。”初裳淡淡微笑,和少年并肩漫步在小徑:“現(xiàn)在我收回這句話。你和他不像。”
她眉梢上揚,眼底笑意宛如靜靜綻開的繁花。許是晨曦太美,許是前路難測,她輕聲將那些幻夢編制成的歲月講給他聽:“他和我都習慣了彼此偽裝,粉飾太平。他笑起來時沒有溫度,就算再開心的表情,也如死水般沉寂。而你笑意背后是睥睨天下的了然與掌控,縱然少年溫潤,藏在面容之下的卻是帝王謀。”
——與鐫刻在血脈深處從不示人的傲然。
她抬手去感受投下來的淺淺光影,細細地回想那段時光,也回想著來這里的幾個月,心底一片平靜。“他可以很輕易地把關(guān)心的話說出口,三分真心七分假意,然后……”她一笑,不再想少年面色漠然地用利刃對準她心臟的畫面,轉(zhuǎn)了話鋒:“你話不多,對誰好就是對誰好了,無關(guān)是否值得。”她側(cè)過頭看他,“我猜得對么?”
少年認真聽她講著,側(cè)臉沐浴在日光中是亙古不變的安靜。聽到她的問話,輕輕挑起眉:“猜對了也沒更多獎勵。”微側(cè)頭,對上她的視線:“允許我糾正一點——我不算少年罷。”他無奈地笑,就仿佛是個被看輕的孩子。“年后我就二十了啊……”
初裳唇畔綻開淺笑。把你當成少年只是一個習慣。這一世,心底潛藏的那片溫度,無關(guān)祝梓軒,南宮而已。
冬日的光線細碎柔和起來。不是陽春三月,飛花滿天,身旁的人卻還是有本事暖心底三尺深寒。她輕聲道:“南宮,認識你很好。”
三日后,初裳離開了皇宮。
年關(guān)將至,她在寒風中孤身一人望這陌生的城闕,仿佛有人翻過了前塵,在耳畔輾轉(zhuǎn)念著——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此去,便是你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