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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地方他從未刻意回來過,哪怕偶爾開車經(jīng)過,也是倉促一瞥后馬上離開。那片侵華日軍留下的建筑已經(jīng)被政府改造得面目全非,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大型商業(yè)廣場,十字馬路十分寬闊,高樓鱗次櫛比,高聳入云。
葉浣君早早地賣了這里的房子,得知被政府拆遷改造的時候還哇哇大哭,倒也不全是為了少了一個當釘子戶的機會。
這里有她的青春,他的童年,這里有太多的年華苦樂、人間悲歡,即使二十年過去,他仍記得纖毫不差。
副駕駛座上的戰(zhàn)逸非突然醒了,他望著窗外,露出一臉悲傷神情:“這里以前叫‘同普坊’,我小時候就住這里。”
“開什么玩笑,這里以前是貧民區(qū)。”方馥濃不相信戰(zhàn)逸非的話,不相信他也曾在這里為了洗一次舒舒服服的熱水澡排隊兩個小時,不相信他也曾每天都被弄堂里婦人洗刷馬桶的聲音吵醒,那聲音像淅淅瀝瀝的雨,一年到頭下個不停。
交通燈換作了綠色,方馥濃開車要走,誰知戰(zhàn)逸非一聲不吭地拉下了車門,下了車。
來不及出聲阻止,那小子就跑到了馬路上,表現(xiàn)得活像一個發(fā)酒瘋的家伙,指著一只井蓋大喊大叫:“我真的住在這兒!我從這蓋上的小孔往里頭扔過滑炮!”
方馥濃只好跟著他下了車,看著他跑出幾步,指著一家奶茶店說這里曾是個公用廁所;看著他又跑出兩步,指著街對面的一家必勝客說,那里以前是個澡堂,他媽帶他去洗過幾次澡,每次都和過節(jié)一樣開心。
“還有那里……那里是我媽……”戰(zhàn)逸非循著久遠的記憶抬手一指,他本來想指曾經(jīng)屹立此處的一座教堂,但教堂早就被拆掉了。他手指點著的地方,是一枚五米寬的霓虹燈牌。
戰(zhàn)逸非明顯一愣,一輛疾馳而來的suv就對著他撞了過來,幸而被方馥濃及時拽了一把。
急剎車后,司機搖下車窗破口大罵:“大半夜地待在大馬路中央,找死啊!”
戰(zhàn)逸非一撩袖子就要上前,毫不客氣地回擊:“你他媽說誰找死!你從我身上碾過去試試!”
suv的司機估計也是火爆脾氣,當場就要跳下車來教訓(xùn)這毛頭小子。
這一晚上驚心動魄的事情發(fā)生了太多,方馥濃實在是倦于再生事端。他把這個和自己差不多高的男人抱進懷里,轉(zhuǎn)頭對那司機說:“不好意思,我們剛才在談分手,他的情緒有點失控。”隨后他捧起戰(zhàn)逸非的臉,連連吻他的額頭和鼻子,邊吻邊說:“好了,寶貝兒,別鬧了。我還是喜歡你的……”
“惡、惡心死了!”suv車的司機本來確實打算爭個明白再走,可一看見兩個男人又親又啃摟在一起的樣子,馬上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踩下油門逃似的走了。
第九章 棄君子而求小人
“你是否已經(jīng)帶上了耳機,在徹夜吹撫的微風中,聆聽美妙的音樂,傾訴久未吐露的衷腸……現(xiàn)在是北京時間晚上十一點整,很高興又和大家相遇在電波之中,我是本檔的主播見歐……”
許見歐做過很長一段時間的音樂節(jié)目,后來又被調(diào)去播早新聞。電臺節(jié)目幾乎都是直播,滕云自己錄了一些。雖然比起電臺廣播里那些字正腔圓到略帶匠氣的吐字,他更喜歡聽許見歐平時說話的樣子,聲音不軟不硬,也不過于講究卷舌翹舌、前后鼻音,非常好聽。
哪怕已經(jīng)工作多年,勤奮認真的許主播仍保持著每天清晨朗誦的習慣,長篇累牘,書聲朗朗,也不顧是否擾人清夢。
只有那么一次他記錯了自己的直播時間,睡過了頭,遲到了十來分鐘,幸好搭檔的女主播一個人救了場,節(jié)目才沒開天窗。這類事故挺嚴重,許見歐被領(lǐng)導(dǎo)懲罰在全體電臺同事面前朗讀檢查。簡直像小學生一樣。他為此大光其火,自己懲罰自己關(guān)在露臺上,那夜大風大雨,整整一宿。
論長相、臺風與基本功,許見歐不輸任何一個當紅的電視主持人,本來也有機會踏上更廣大的舞臺。畢業(yè)伊始在電視臺實習,曾有四十多歲的女領(lǐng)導(dǎo)言語曖昧地向他示好,那位女領(lǐng)導(dǎo)手握重權(quán),只要假意承歡他就肯定能夠留下。別的人都求之不得的機會,可許見歐表明態(tài)度不想與娼妓同列,當場拒絕。電臺工作雖較顯冷清,但好在是非遠比電視臺要少,反正他本就家境殷實,報考播音主持專業(yè)只因個人興趣,從沒想過要靠賣身揚名立萬。
這就是許見歐,人前溫潤優(yōu)秀得如同良田玉,人后卻認真較勁得嚇人。
也正是因為這樣,兩個人默契十足,與“方馥濃”相關(guān)的話題極少出現(xiàn)在他們的生活里。但今晚上他們仨碰了面,滕云總覺得另外兩人間的氣氛有些異常,可偏偏又說不出到底異常在哪里。滕云自己也有些懊惱,大約只有付出真心的人才會這樣患得患失。
許見歐洗完澡出來,見滕云正一臉沉思地聽著自己過去的節(jié)目,便分開腿坐在了他的身上。許見歐比滕云矮了七、八公分,自然也輕了不少,坐的位置有些敏感,兩人的下身便曖昧地摩擦在一起。他望著他的眼睛,問:“在想什么?”
滕云不答反問:“今兒這出,你是不是早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