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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春明白了姜氏所言,鼻尖有點酸澀,母親費心教導的程度,比她想象的還多。葉輕執傷勢見好,賈蓉在小院里練武,少不得被他毒舌奚落兩句,說什么賈蓉揮槍的動作柔曼得像個江南女子舞絲綢,能去蝶樓搶飯碗之類的。
賈蓉雖然比較習慣了,不及開始的時候容易發怒。但還是忍不住找惜春探討了幾次,葉先生的家教和白月宗的規矩,為何加起來會教出這個狂傲不羈的小子,什么都不被他放在眼里。
惜春雖然不太懂武,但是心思足夠剔透。葉輕執偶爾的嘲諷,實則是對賈蓉武功的點撥,賈蓉雖然生氣,但按他說的稍加改變之后,確實比原來的招數迅捷實用多了。
惜春記憶力極好,在腦海里整理了下從千機樓買來的情報,便找姜氏和賈蓉前來商議。
江州行宮,名叫上陽殿。位于九華山上,耗時六年修建。而且江州在運河修通后,舉辦過大規模的貿易集會,行宮中更因之聚齊了天下罕見之物。然而,就在宮殿落成前夕,宮中走水,無數奇珍異寶、金山珠海、孤本字畫付之一炬。如今在廢墟的基礎上,朝廷征調民夫,將上陽殿重新修建。
惜春先向刀疤臉詢問的,是主持營造上陽殿的營造官,以及參與此事的官員的背景。江州刺史出身寒門,是科舉中榜的士子,屬清流一派。清流與世家相對,世家更多地涉及黨派紛爭,朝堂黑幕,因此屬于濁流。清流的官員大部分是寒門有才能的文人,當然,也有一些清貴的官員,如巡鹽御史林如海,三朝元老葉柏舟,還有徐太傅等人。
前任的州牧,是秦家門生,而負責督造的官員,則是南派吳家的人。具體來說,九華山處在江州桑郡的桂平縣,桂平縣的縣令在修筑行宮曾經換任過一次,那新來的縣令,是北派蘇家臨時安□□來的人。惜春覺得這點可疑,為何偏偏在節骨眼上換人,而且換過不久便出事了。
姜氏聽了惜春的分析,放下掌心的汝窯天青色開片銀魚茶盞,徐徐解釋道:“千機樓耳目靈通,卻也有他們查不到的隱情。那督造官馮逸海,表面上被吳家拉攏,實際上,卻是東平郡王的人。”
惜春聞言,深以為朝堂上的事看起來都合規矩禮度,混在這個圈子里的老狐貍們看似忠君愛民,維護皇帝統治的世家在人們眼里光鮮高貴。然則,富貴險中求,這里多得是為了名利押上性命的賭徒,權勢這種東西就像□□,沾上一點神仙難戒。
踏入宮門,拾階而上,注定步步殺機。除了和某些武將打交道,其他人的每句話里恐怕都是可圈可點,暗藏乾坤。如果一味地無為避禍,順其自然,就會被人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
刀疤臉還告訴惜春,失火的遺跡中完全沒有殘留寶物,這場大火燒得很徹底,燒了整整兩天兩夜。
那天傍晚,云端仿佛點燃了最絢爛的焰火,將半個夜空找得亮彩輝煌,江州的百姓們出門,看著遠處沖天的濃煙火光,哀哭不已,老老少少泣不成聲。貪官只手遮天,為了向朝廷邀功,謊報收成,稱州庫充盈殷實。實際上近年來收成一般,然而民脂民膏、苛捐雜稅倒是搜刮上來不少。日子已是節衣縮食,過得艱難,這上陽殿走水毀掉了,恐怕又會有官兵來克扣百姓,那還有活路嗎?更重要的是,他們的家人,被強征去修建行宮,現在仍未歸家,不知情況是否危險。
聽到此處,惜春問刀疤臉:“叔叔,做你們這一行,聽說得對自己無情,不可以心系世間百態。”
刀疤臉是個高大健壯的中年人,睥睨著惜春,因為那道小指粗的傷疤以及淺黑的膚色,瞪著濃眉大眼的表情格外猙獰。惜春后背被嚇得有點涼,可能她這個問題冒犯人家了。
不料,刀疤臉大笑起來:“小姑娘你現在不懂,你看過聽過的東西再多,卻沒經歷這世道,終究不同啊。”
惜春不以為然,反問道:“置身世事漩渦中也好,不染塵埃也罷,如果能保住一份冷靜自持,不忘初心,不都是一樣的嗎?”
刀疤臉沒有對小孩子家的見識不耐煩,也沒作解釋。
“等你下次來這里的時候,就明白了。”
這句話,惜春著實想不明白,這人到底賣什么關子啊。
惜春想起正事,又問刀疤臉:“那些民夫怎么樣了,還有,當時詳細的失火的具體經過是怎樣的?”
刀疤臉回答說:“因為有人不注意才引起走水,火勢太大,官兵救火不及時,生還的人很少。”
惜春輕嘆了一聲,又在桌子上加了三十兩銀子,說道:“再具體點。我知道有些招禍事不能貿然說出去,但是,我也有這個顧慮,不會外傳。”
這是這行的規矩,越絕密的情報,價錢越高。刀疤臉繼續說道:“民工都住在山頂上,離行宮主殿最近的長排棚屋里,走水時倉皇逃生,卻發現門被落鎖,窗戶也被封死。有一部分人砸開門逃出時,面對的卻是亂箭齊發。最后不到三分之一的人沖出箭雨的時候,一群駐扎于山腰的神策軍趕過來,民夫呼救換來的卻是下死手的屠戮。所以,他們全部被斬殺,無人逃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