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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輝吐了一口血水,搖搖晃晃地試圖站起來,男人可以被打,但是絕不能倒下,尤其是在他的女人面前。
夏爾巴人向身后的人使了個手勢,其中一個人端起了槍對準索輝。
“我想你阿爸了,回去問他好!”同樣的伎倆,就像當年殺死索輝的阿爸一樣,夏爾巴人從來不自己動手殺人,總是以自己充好人,把責任推給手下。
這一幕完全被蹲在不遠處的陳曦看在眼里,那一刻,也讓她重新認識了自己。她拔出索輝送她的藏刀,狠狠扎了一直抓住自己肩膀的手,那人吃痛松手,陳曦站起身以最快的速度擋在了索輝和那把槍之間。
“師兄!”
槍響,伴隨子彈穿透皮肉的聲音,在這死寂的高原蔓延。還好,她擋住了,沒有看到索輝受傷的畫面,不然,她真的會很傷心。
“陳—曦—”索輝發瘋似地跑過去,陳曦整個人倒在他的懷里,右肩膀上有汩汩的鮮血流出,滴滴連成線,染紅了地上的白雪。
索輝一手摁住陳曦的肩膀,另一只手捧著陳曦漸漸發白的臉,“誰讓你給我擋槍!你個傻子!你看著我!看著我!不準閉眼睛!”索輝不可思議地張嘴抽搐著,眼淚不聽控制得流下。他最最不想看到的事情還是發生了,只是他沒想到,懷里這個小小的弱女子,竟然為他擋了子彈。
陳曦蒼白的臉在索輝手上的血跡的映襯下,越來越死氣沉沉,她感覺自己的靈魂像是聽到了召喚,正在脫離自己的身體,她感覺不到肩膀的疼痛,整個人都好累好累,好想就這樣睡去,只是索輝不停地搖晃,不停地呼喊,她用自己僅存的一點意識,強迫自己看著索輝的眼睛。
“你……什么人品啊?我都這樣了……還說我……傻……”她終究沒有抵抗住身體的那股疲乏,閉上了眼睛。世界終于安靜了,沒有槍聲,沒有寒冷。
夏爾巴人陰了臉,從懷里掏出自己的□□,對準索輝,他一般不用這把槍,看來今天要破例了。
剛剛按下擊錘,一聲槍響,隊長精準的射中了夏爾巴人的右手,那把他珍藏多年的□□掉在了雪地里。
索輝聽見槍響,用自己的大衣包著陳曦滾到皮卡車后面。從車里抽出一把□□,上堂,開槍,一共五發子彈,全部打在夏爾巴人的要害部位。
夏爾巴人直挺挺地倒在雪地里,野牦牛隊的隊員在隊長的帶領下,一并沖了上去,夏爾巴人的手下見老大已被擊斃,都乖乖地放下槍,把手背到腦后,蹲在地上。
“陳曦!陳曦!”索輝不停地呼喚,可是陳曦已經沒有意識了。
隊長跑過來,看了眼陳曦的傷勢,眉頭緊皺,“旺堆,把她抱到我的車上,送回藏羚羊保護站!”索輝擔心地看了眼還在數皮子的隊員。
隊長目光堅定,“我等著和諾布他們匯合,夏爾巴人死了,我們暫時不會有危險,警察也在趕來的路上,你快點帶陳曦回去把子彈取出來。”
索輝顧不得自己身上的傷,抱著血肉模糊的陳曦跑到隊長的吉普車里,用紗布簡單固定住陳曦的右肩,然后飛車開往可可西里自然保護區的藏羚羊保護站。
天空開始放晴,早上的陽光漸漸露出金色的面容,好像剛才根本沒有暴風雪的光顧。
半個小時的路,索輝只用了十分鐘就開到,可這僅僅十分鐘,索輝覺得竟像一輩子那么長。他不停叫著陳曦的名字,給陳曦鼓勁兒。陳曦嘴里微弱地說著胡話,索輝剛剛塞她嘴里的冬蟲夏草掉了出來。
索輝怕極了,他不想讓十年前那個阿爸中彈犧牲的一幕再次上演,他必須救回陳曦!
好不容易把車開到保護站,索輝抱著陳曦飛奔到醫務室。
“她中彈了!拜托您救救她!拜托了……”索輝抓住一個上了年紀身穿白大褂的藏族大叔,幾欲哭出來。
“我只給羊取過子彈,小伙子,還是去醫院吧!”
是啊!他怎么忘了這里是動物救助站,醫生也都是獸醫,他怎么能讓獸醫給陳曦看病呢?
索輝抓住獸醫大叔的胳膊,“求您了!給她看看,到底嚴重不嚴重?”
獸醫大叔沒辦法,只好檢查起陳曦的傷口,衣服扯到了傷口,陳曦□□了一陣。
這時索輝的手機開始嗡嗡震動起來,這里有了手機信號。
“接……電話……”陳曦緊閉著眼睛,從牙縫里擠出微弱的話。
如果說,這是唯一能夠讓陳曦保持清醒的辦法,那么索輝愿意聽她的。
屏幕上顯示的是戴立昂,索輝猶豫一陣,沉沉的道,“喂?”
電話那邊傳來戴立昂焦急的聲音,“索輝,”他還是第一次這樣直呼姓名,“你跟陳曦在一起嗎?剛才我打她電話,一個陌生人說她中槍了,這是真的嗎?!”
索輝被戴立昂突如其來的質問震驚,他怎么可以這么快的知道消息?陌生人?難道是陳曦的手機落在了剛剛的事發地點,被隊長撿到了嗎?
戴立昂本以為是陳曦的手機被偷,可聽見索輝沒有答話,心里一緊。他本來趕了今天一大早從北京到拉薩的航班,這會兒正坐在拉薩市區里的甜茶館吃早飯,順便想約陳曦出來。
“索輝!你回答我!陳曦到底怎么了?”戴立昂在電話里瘋狂地叫道,整個甜茶館的人都在注視這個無禮的漢族人。
索輝咬了咬牙,“戴立昂,你人在拉薩?……你聽好,我和陳曦在可可西里藏羚羊保護站,陳曦的右肩膀中彈了,現在必須取出子彈,這里只有獸醫,現在開車去最近的醫院也要十幾個小時……”
既然話出自索輝的口中,戴立昂可以確信,陳曦確實中彈了。他壓低聲線,帶著絕無僅有的決絕,“我馬上聯系醫院去你那里,我告訴你,陳曦要是有三長兩短,我不會讓你好過!”
電話那頭是無盡的沉默,戴立昂掛斷電話,直接打到姚丹父親姚傳志那里。
陳曦的尖叫讓索輝從電話中收過神,他看到獸醫大叔正在用一碗熱酥油擦拭陳曦肩上的傷口。可能是力道過大,或者酥油太熱,陳曦疼得直冒汗。
索輝的心像是被什么利器剜了一下,他抱住陳曦的頭,壓制住她的顫抖,小聲安慰著,“別怕,忍一忍,忍一忍就好了,醫生在給你止血呢!”
陳曦越來越疼,倒抽涼氣,用盡渾身僅剩的力氣嚎啕大哭,“嗚嗚嗚……疼……疼……”
獸醫大叔面色淡然,對索輝道,“小伙子你也懂藏醫?”
索輝沒有抬頭,用手帕擦去陳曦頭上的汗,用藏語道,“我是藏族人。”
獸醫大叔抿嘴一笑,心中的擔心全部放下,也不再用漢語,“我去拿湯藥,馬上手術。”
索輝忽然抬起頭,看到獸醫大叔的笑,心中明白起來。其實這位獸醫大叔根本不是什么獸醫,索輝隱約記得隊長提起過這位拉薩當地有名的藏醫,他每年會志愿來藏羚羊保護站一段時間,幫忙醫治和照看受傷的藏羚羊,剩下的時間,會跑遍西藏各地,免費給藏民醫治眼疾。據說他是上個世紀有名的女藏醫央金拉姆的后代,專做開眼術。不過他總是對眾人否認自己的身世,對病人家屬的詢問,他總是淡淡的回答,“治好病就好。”
熱酥油確實起了作用,陳曦的肩膀已經不再流血了。
獸醫大叔今天難得的興致,話也多了起來。他邊有條不紊地準備,邊語重心長地對索輝說,“小姑娘好運氣,昨天用麝香、熊膽和藏紅花配制的湯藥,用潔凈的開水泡后,置于面朝東方的窗外,讓清涼、新鮮的東風將其吹涼了一夜,今天剛好用來手術,麻醉的效果也有了,消毒的效果也有了。”
索輝忍住打斷獸醫大叔的沖動,他真的希望這位大叔能夠動作麻利的解決一切,讓陳曦少受些痛苦。情急之下,他只能委婉地問道,“我能做點什么?”
“你?”獸醫大叔停下手上的動作,目光透過老花鏡的上緣瞪著索輝道,“把她的衣服脫下來,再去把我的青稞酒拿來。”然后無聲地笑了。
索輝支支吾吾地有些臉紅,他僵硬的一層層脫掉陳曦的上衣,每次經過右肩的傷口,都十分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陳曦。
陳曦雪白的肌膚暴露在外面,只剩一件被血染紅半邊的吊帶背心,還被撤下了一邊,索輝咽了咽口水,“我去加些柴火。”
剛要起身,被獸醫大叔制止,他邊用湯藥反復蘸在傷口上,邊道,“不用了年輕人,冷一點手術比較好,你幫我按住她,防止她亂動。”
陳曦果然疼得佝僂起肩膀,索輝控制好自己的力道,恰好讓陳曦不能動,又不會多一分力道加重她的難受。待獸醫大叔擦拭好手術刀具,陳曦已經沉沉睡去。
獸醫大叔邊在嘴里小聲地念經,邊麻利地用用鋼針扎進傷口里,探到子彈的深度之后,另一只手用刀切開傷口,換鑷子扎進去,夾住子彈,迅速取出,叮當一聲,紅色滴血的子彈落在白色的盤子里。
整個過程,索輝憋了一口氣,除了壓住陳曦身體的抽搐,整個人注視著獸醫大叔的動作,心里不停地念著“阿爸,保佑陳曦!”隨著子彈落地的聲音,他的心才稍稍松了一下。
獸醫大叔用熱酥油擦干凈傷口處的血,又用青稞酒消毒,然后用紗布仔細的纏好傷口。他停下念經,長嘆一口氣,“好了,衣服穿好,沒事了。”
聽到獸醫大叔說沒事了,索輝的緊繃的心才徹底松開,他的眼睛濕潤了,對獸醫大叔哽咽道,“謝謝!”
“小伙子怎么照顧得姑娘?可可西里很危險,是不是遇到盜獵的了?”獸醫大叔背對著索輝整理著手術道具,善意地問道。
索輝把陳曦的衣服穿好,用被子蓋住,“大叔,我去給火塘加點柴火,怕她冷……我是旺堆,索南頓珠的二兒子。”
獸醫大叔停下手中的活兒,拿下老花鏡,吃驚地看著索輝的背影。
索輝找到柴堆,一根一根劈成短小的柴火,他打算回去跟獸醫大叔商量一下,盡早把陳曦轉移到拉薩的醫院,雖然藏醫的神奇他自小便熟知,可是陳曦畢竟經歷了一場手術,之后的恢復必須要精心照料才行,藏羚羊保護站肯定不是最好的地方。
看著火塘里的火燒旺,索輝洗干凈手,來到陳曦身邊坐好,她的臉色恢復了一點紅潤,嘴唇依然發白,摸了頭,不熱,可也流了不少汗。索輝把陳曦的手放在嘴邊呵氣,腦海里不停的重復著手術的一幕幕,心里,則是從未有過的難受,她為什么要為自己擋子彈?難道她不怕死嗎?如此重的恩情,他要怎么還呢?
獸醫大叔拿來藏紅花,放在火塘的鍋里煮水。他慢條斯理地道,“你阿爸是個好人,可可西里不會忘了他,讓他安心走吧!”
索輝的眼睛向下看,眼淚掉出來,“謝謝。”他默默的道。
藏紅花特異的芳香彌漫在空氣中,獸醫大叔端來煮好的藏紅花水,“血流得太多,需要補一下。”索輝接過來,用小勺仔細在陳曦嘴邊喂著。
忽然外面傳來發動機轟鳴的巨響,索輝看了眼窗外,以為是隊長他們回來了,可找了一周,并沒有發現人影。
“天上傳來的聲音,你去看看,我來喂。”獸醫大叔繼續不溫不火地說道。
索輝剛一出門,衣服便被突如其來的大風掀開。他的頭上,正有一架軍用直升機在緩緩降落。
發動機的轟鳴聲震耳欲聾,索輝瞇著眼睛,看到機艙門打開,從里面跳出來一個熟悉的身影,戴立昂。
戴立昂身著深藍色沖鋒衣,灰色沖鋒褲,快步來到索輝面前,怒不可遏地抓住索輝的衣襟,“陳曦在哪兒?”
索輝看到后面從飛機下來的三個白大褂醫生,竟面生喜色,他直接對著醫生們道,“跟我來!”
戴立昂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緒,第一個沖進了保護站。他咬著牙,來到陳曦的床邊,看到她一個人被埋在黑色羽絨服中,羽絨服上還有燒焦的槍眼,跑出來的羽絨被血染紅。陳曦毫無血色的臉,頭發被浸透貼在臉上,微弱地呼吸著。
他不敢碰她,握緊拳頭深吸一口氣,對身后的醫生道,“抬上去吧!”
索輝停止跟醫生們介紹陳曦的傷情,制止道,“我來!”他立刻來到陳曦身邊,掀開衣服,避開陳曦的傷口,慢慢把她移到擔架上。
戴立昂終于看到了陳曦的傷口,右肩上厚厚的紗布已經說明了一切。
陳曦還在昏睡中,除了流汗,沒有什么異樣。索輝深深看了一眼,任醫生們給她套上氧氣抬走。
“子彈已經取出來了,不會有生命危險。”索輝向戴立昂解釋道。
戴立昂終于沒忍住,回過身對著索輝的臉打出狠狠的一拳。索輝沒有躲。
“這是替陳曦打的!我告訴你,以后你別想再碰她,因為,你靠近她,只能給她帶來傷害!”戴立昂的聲音帶著顫抖,“陳曦是個單純的女孩兒,你放過她吧!”他鎮定了幾秒鐘,恢復了平靜,“我會把她送到西寧的醫院,那里海拔低,有利于她恢復。她在拉薩的東西,麻煩你一樣不落地寄到我在Z大的辦公室。我會幫她換一份工作,也請你不要阻攔。”說罷,戴立昂頭也不回的跟了出去。
索輝擦去嘴角的血,默默看著陳曦被抬上飛機,機艙門關閉,伴隨著轟鳴聲,飛機漸漸消失在云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