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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荷葉才染上綠意,卻甚是繁茂,一片又一片圓盤似的擠擠挨挨著覆在碧色的池沼上,襯托著那搖曳在清風里或粉或白的花朵益發的雅潔,此時的菡萏雖還未展開全部的嫩瓣,但已隱約露出其間淺黃的蓮蓬朵,嫩蕊凝珠,盈盈欲滴般亭亭立于層層綠波之上。
坐在我面前的妙麗佳人正伸出纖纖白皙玉指,緩緩捧起琉璃碧水茶盅至唇邊輕微一抿,嫣然一笑嘆道:“好香的茉莉茶。”
我瞅著她,一襲的月白蟬羽襦裙在身,胳臂上松松地挽著藕粉色的長紗,抬頭頷首間,發髻上的簪玉珠花垂成串兒輕掃著眉尾,一雙美目盈盈望著我,顧盼生輝。
她低頭又喝了口花茶,抬頭睨了我一眼道:“不就是喝了你兩杯茶么,至于這么巴巴兒地瞪著我么!”
我嘻笑著湊近她,嘆道:“兩杯茉莉茶有什么稀奇的,多少好吃好喝的都給紫云姐姐留著呢,只是如今姐姐卻是越發懶怠進宮看看我和母妃了。”
她的長睫一動,眸光中閃過一絲停頓,淡笑著說:“如今是一年不如一年了,我再想要獨自個兒進宮來,也是不易的。”
我長長地“嗯”了一聲,目光一轉掠向湖那邊,福慶與滕英正在那里的柳樹蔭下蕩著秋千,微風一動,飄過福慶的一兩下呼笑聲,而滕英正在她身后賣力的推著。
滿池子花葉的清香傳來,我心神微動,眼波一轉,對著紫云姐姐說:“虧得我還念著這幾日蓮葉初開,興沖沖地邀你來我這里看!誰知你一來,竟讓這滿園子的花都失了韻色!”
復又喃喃道:“早知如此,我們還看什么花呢,我看著你,你照著鏡子不就行啦?”
紫云姐姐聽完“噗嗤”一聲笑出聲來,伸出手在我腦門上輕叩一下,“你呀,來了這半天覺得你靜了不少,還以為你長進了呢,結果沒一會又開始貧嘴了!”
我也跟著她笑。
紫云姐姐是舅舅陶青的獨女,長我一歲的表姐,自幼時起便經常入宮給母妃請安。
彼時她在我眼里還是一個頗為嬌蠻的小姐,那時候兩人都是不太容易低頭的性子,為著雞毛蒜皮的小事也沒少吵來吵去,脾氣發到高處時,拳腳上的胡亂來往也是自然而然的事,但也因著倆人都頗為忌憚被長輩知道雙方的不睦后會受到嚴懲,所以就算是有所爭吵打鬧,卻也很是心照不宣地互相隱瞞。
于是我們就這么默契地悄悄干架著。
直到近一兩年間,她突然抽絲拔節般變得越來越好看,雖然偶爾也會和我拌拌嘴,但風度儀態卻是大不同從前。
我心里是明白的,母妃日日看著我掛在嘴邊期盼的“女大十八變”終是先應在了她身上。
突然間又想起剛才扯著紫云姐姐走出母妃與舅娘敘話的正殿時,在門口聽到的那幾句只言片語。
于是嘴角掛著笑說道:“今日舅娘進宮必是想要與母妃商量給云姐姐擇選親家的事。”
她聽完后只對著我淡淡笑了一下,然后低頭一口一口喝著手中的茶水,一臉的靜然,既沒有我想象中的極力否認,也沒有露出什么羞赧之色。
我見她這般形態,很是好奇,便開口問:“你不想過去聽一聽嗎?”
她抿唇一笑,擱下手中的茶盅,臉伸至我面前對著我說:“你想過去聽一聽?橫豎我只大你一歲,怕是你明年也要讓姑姑如此費心了。”
我一愣怔,稍一思量她的話,便微微紅了臉。
她說完便哈哈大笑,手支著腦袋,歪著腦袋看向我。
我突然心中一熱,覺得從前那個我熟悉的紫云姐姐又回到了我面前。
我瞪她,但是自己忍不住也笑了。
她長舒了口氣,淺笑著說:“左右不過那幾個人,反正是遂不了我的心愿,聽與不聽,知與不知,又有什么要緊?”
我心中像是被誰突然輕輕一捏似得緊了下,笑意還停在臉上,手心卻不由地攥了攥袖口。
紫云姐姐一下一下地拎著那茶盅蓋子,然后又一下一下地松手,直發出“嗒”“嗒”的清脆聲,這是她由來已久的一個小癖好,我知道此時她必定是陷入了什么神思當中。
以前我倆也沒少為她這小癖好動嘴動手過,然而此刻我卻似她般呆怔著默默而坐,聽著那“嗒”“嗒”的聲響,只覺得心頭涌動萬千卻不知從何說起。
不知怎么再一思量方才她所說的話,一個疑問就直直哽在了喉頭間——“紫云姐姐你有什么心愿遂不了?”
我張嘴就要問時,她卻突然間神清氣爽了起來,指著對面柳樹蔭下的身影感慨道:“福慶到底是從小就跟著你的,是不一樣,闔宮里看去,還有哪個貼身宮女敢就這么撂下主子自己玩自己的?”
我也看向那里,福慶與滕英正并排坐在秋千架上,輕輕晃蕩著,兩人的腦袋擠在一處,熱絡地談著天。
輕曬一下說道:“那秋千架本也就是給她扎的。”
紫云姐姐又說:“旁邊那個丫頭看著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