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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喜兒畢竟不是秦家人,讓已經出嫁的常順娘養育可說不過去,是故殷氏的病一好,她就立刻把常喜兒抱了回去。常家再無甚事可忙,常順娘和翠姑也便搬了回來。這下子,皮日蘭、秦寶珠以及常喜兒三人,不能再與以往般在一塊兒玩耍,這讓秦寶珠的心忽然之間空落落的。只因她年紀小,常順娘拘著她不讓到外邊亂走,而常順娘又深居簡出,秦寶珠只得鎮日待在家中。皮日蘭偶爾會來找她玩兒,也只是偶爾而已。況且她們二人年齡相差實在太大,皮日蘭也只是逗弄一下秦寶珠而已,待一會便離開。聽說皮日蘭家讓她學家事針黹,便于以后找個好人家,所以她其實也無甚閑暇。至于常喜兒,就更見不得一面了,她被抱回去后,也不知為何,無論殷氏或者羅氏,居然從未來秦家串門。
皮日蘭來時,曾略提起過常喜兒在常家的境況,竟是不怎么好,總是哭。有時她經過常家門口時,還能看見羅氏或者殷氏打常喜兒,下手忒狠。秦寶珠聽聞,甚是擔心,曾咿咿呀呀扯上常順娘往常家去,可每次常順娘都是笑著抱起她問:“咱們阿雪要去院子玩嗎?”有時常順娘也能猜出她要出門,可總是不允。秦宅里來來去去就統共這么三個人,常順娘和翠姑看得她可緊了,她找不到機會溜出去。秦寶珠惆悵許久,只得安慰自己,常喜兒好歹是羅氏的親生骨肉,大約是不會太過虐待自己的孩子的。不得不接受現實之余,她也暗暗盼著自己能快點長大,能親去常家瞧一瞧常喜兒。
轉眼又是一年秋,常順娘在眼淚婆娑中送別秦持重,仍舊進不去遠在京城那個秦家。但有一點值得慶幸的是,秦持重沒再納妾,那邊的兩個姨娘也沒見再有生育。秦家老夫人自然著急,可也無可奈何。每次秦持重來,秦寶珠總是下意識看看常順娘的肚子。其實每一個都清楚,如今都這份上了,若常順娘能育有一子,她進京城之事也就八九不離十了。只可惜每次秦持重一年之中來甘明鎮也就那么一兩次,盤桓時日都甚為短暫,常順娘的肚子也就一直沒有消息。
“這雨怎么還不停呢?!贝涔贸巴饪戳丝?,嘴里自顧自念叨著。
秦寶珠鼓著腮幫子趴在床上,把手中的書扔到一邊,那是常順娘為打發時間,前些日子讓翠姑從書房找出來的一本詩集。以秦寶珠僅有的古詩詞知識來看,那里面的詩詞實在普通。若不是長日無聊,那書又在觸手可及之處,她還真不想看。母親去常家了怎么還沒回來呢?秦寶珠也看向窗外,但除了綿綿細雨,什么也看不著。真真是秋風秋雨愁煞人!
這時翠姑從抽屜里取出剪子并紅綠白三色紙,秦寶珠好奇地看向她。翠姑眼睛的余光早瞥到她臉上的表情,摸摸她的頭道:“姐兒,我要剪個掃晴娘呢。等會兒掛上去,就會天晴啦,到時候姐兒就能去院子里玩了?!?
哪能有那么神奇的事!秦寶珠對她說的完全不抱希望,再者,院子里也不好玩,還冷。不過她倒是對翠姑說的什么掃晴娘甚是感興趣,她可從沒見過呢。只見翠姑運剪如飛,一下子就用白紙剪了個戴蓮花婦人的頭。還沒等秦寶珠反應過來,翠姑又用紅綠二色的紙剪出了身體,而且她不知從哪扒拉出來幾根笤帚的小枝條,用線縛住,粘在婦人手上。于是,一個舉著掃帚婦人就出現在秦寶珠眼前,那么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就能騎上掃帚飛走。秦寶珠好笑地敲敲腦袋,這都什么奇怪的聯想啊,掃晴娘怎么會變成西方的巫婆。
“咱們去把它掛起來吧?!贝涔美貙氈樽叱鑫葑樱龔膲吥昧藗€桿子把那剪出的掃晴娘掛在檐下。看著它在風中晃啊晃的,秦寶珠真擔心它被飄進來的雨水打濕。畢竟那是紙做的,遇水就壞。
翠姑收了桿子,正想抱秦寶珠回屋,卻見常順娘撐著油紙傘急匆匆走來?!胺蛉?,怎的才一會兒就回來了?”翠姑連忙迎上去。常順娘走進屋檐下,收了紙傘,秦寶珠才看到她一臉怒容,半個身子都濕透了。翠姑叫到:“哎呀,夫人快進屋,這身衣裳可得趕緊換下,不然可要著涼了。”
“不了,方才我出去身上沒帶錢,這會兒回來拿錢的,馬上就走,要帶喜姐兒去看大夫。”常順娘徑直進了屋,竟急得連秦寶珠也顧不得。
“怎么了,夫人?”翠姑急忙抱起秦寶珠跟進屋,在常順娘后頭勸道,“再著急也別跟自個兒身子過不去啊。換身衣裳耽誤不了多少工夫。你先換著,我幫你來取錢。”她說著,就把秦寶珠放下,迅速取了一套干凈的衣裳出來。
常順娘嘆了口氣,只得依了她。她似乎是怒氣消褪大半,說道:“嫂子也真是的,喜姐兒燒得那么厲害,居然都沒發現!我說要去看大夫,她竟說不打緊,說什么小娃兒燒著燒著就好了!要是喜姐兒燒沒了,她可對得起我那苦命的大哥?”
竟然有這種事!秦寶珠暗自心驚。以前聽皮日蘭說羅氏打常喜兒,她還想著她對自己的骨肉下不了什么狠手,沒想到居然到了對常喜兒生病不聞不問的地步。常順娘剛才沒提及殷氏,可秦寶珠想起常喜兒出生那日殷氏的所作所為,恐怕相較于羅氏,殷氏也不遑多讓吧。
常順娘拿了錢又急急忙忙走了,到了半夜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來。秦寶珠正睡得迷迷糊糊呢,一聽到常順娘的說話聲,立刻就驚醒了。只見一燈如豆,常順娘坐在床上擁著被子,渾身散發著沐浴過后的清新味道,翠姑正整理她換下的衣物。
“喜姐兒在那邊養病我真不放心,可是又不好抱過來,娘和大嫂都不答應。”常順娘的語氣十分擔憂,“大夫說幸虧送去得及時,不然……唉!怎么人就能變得這么多呢,大嫂以前的心腸可沒這么硬,娘也……大哥的死只是意外,又怎么能怪一個小奶娃呢?她們怎么就鉆在角尖里出不來?”
“夫人別擔心,喜姐兒畢竟是常家的娃兒。常言道,虎毒不食子。等再過久一點,等她長大了,老夫人和舅奶奶自然就不會那么怨恨她了?!贝涔眠@么說著,秦寶珠卻聽得出她語氣里的不確定。也是啊,對這么小的一個嬰兒都能硬著心腸不管不顧,更何況等她長大之后。再說了,這種怨恨哪里會消亡,恐怕只會隨著時間的流逝越來越深吧。
常順娘長嘆一口氣,躺下不再說話。翠姑吹熄了燈,黑暗中又傳來常順娘的聲音:“天氣漸漸地冷了,我看喜姐兒也沒件像樣的衣裳,明兒你把阿雪那些小了穿不著的衣褲送到那邊去?!贝涔脩寺?,到外間守夜去了。
秦寶珠心中百般滋味,一時想著無論如何要去隔壁常家瞧瞧常喜兒,一時又想著必須找個法子改善一下常喜兒的境況,竟伴著滴階秋雨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