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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矮個子男人顧小玨是認識的。大約五年前,也就是她剛拜入上清觀的第三個年頭,一個五短身材的流浪漢睡在觀外,被幾個師兄弟發現后抬了進來。睡醒后就認定自己和道家有緣,死活要出家,旁人說什么也不聽。她師叔芷陽子無奈,才收他做了個俗家弟子,平日里撞個鐘、掃個園子。
不過過了一年就消失了,不想在此處遇見。顧小玨覺得有必要確認一下:“余悔師弟?”
“哎!”余悔的確入門比較晚,可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叫他師弟……有些尷尬。
顧小玨一把將他扯到床前,口氣輕松了不少:“那就好辦了!你快看看他怎么樣了?”
余悔不敢怠慢,立刻著手檢查傷口,可凝固的血痂和衣服粘連在一起了,余悔只好從藥箱里拿出小刀在火上消毒,之后一點點把衣服割開。
風意在劇痛下曾有過短暫的清醒,張張嘴問了這里是哪兒,不等顧小玨回答又厥過去。余悔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下手毫不含糊,顧小玨看得揪心,干脆把目光投向窗外。
功夫不負下刀人。終于露出了滿身的創口,余悔喚老婆打熱水過來,顧小玨從余妻手中接過濡濕的毛巾擦去傷口附近的血污,觸目是一身的血肉模糊,顧小玨一陣無從下手的無力感。
盡量避開創口小心翼翼地擦完,一盆熱水已經染紅晾涼了。顧小玨累得滿頭汗,眼睛掃過時看到他臉上也有不少泥污,索性拿去毛巾抹了一把。
擦過后,屬于男子本來的面容逐漸顯露出來,顧小玨無意間的一瞥瞬時愣住,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用不用這么巧啊,這不是幾天前和她比武還打傷她的那個?
余悔見她不作聲,疑惑道:“怎么了?”
“沒、沒什么,你快給他看看。”顧小玨側身退讓開,讓余悔過去。
余悔看了傷口,面色突然十分凝重:“小師姐,令兄可有仇家要置他于死地?刀刃上淬了□□……我敢說,若非遇上我,方圓十里,令兄的命恐怕要交待在這兒了。”
顧小玨不知道他有沒有仇人,卻記得上一次風意是如何擺了她一道兒,一心想著還回來,心思一轉,嘆氣胡扯道:“什么仇家……無非是他惹下的一些風流債……不提也罷!”
余悔臉上滿是惋惜:“令兄看起來儀表堂堂,原來也是個荒唐人。”說著從藥箱里拿出來一只方形檀木盒子。
顧小玨正那罕那方盒里裝的是什么,余悔仿佛知道她的心思似的打開,里邊兒幾只手掌大的黑色蜘蛛靜靜蟄伏著,仿若伺機而動。
顧小玨不由變了臉色,余悔老婆走過來扶住她的肩膀,笑道:“它們是經人教化過的,性子溫順,不會主動攻擊人,放心。”
余悔把蜘蛛引到風意身上的傷口處,蜘蛛伏在創口上一動不動,是要把毒血吸進了肚子里?吸完了一處接著轉到下一處,幾只蜘蛛在風意身上肆意巡視。出發點是好的,可這方法也太惡俗了吧?光想想就一陣惡心,何況……顧小玨心想著,不覺又同情起風意幸好還在昏睡中。
毒血吸得差不多了,蜘蛛的肚子也鼓了起來,余悔招呼它們回去。
余悔拿出小瓷瓶給他上藥,簡單包扎好,已經接近一更天,“小師姐,若令兄明早可以醒過來,則可確保性命無虞了。我們先回房了,有什么事兒喊三娘就行。”一旁給余悔整理衣服的三娘朝她笑笑。
“那他明早若醒不過來呢?”顧小玨問的膽戰心驚。
余悔呵呵笑:“年輕人就是沉不住氣,若還醒不過來,我那銀針給他扎幾下就成了。”
送余悔夫婦出了門,顧小玨折回去坐在床邊。風過處,燭光也跟著一跳一跳的,將沉睡中的人的影子拉得時長時短。
顧小玨盯著他的臉看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喂,鳳棲山下救我的人,是你吧?撂下那種話!上次見面也是,”語氣越發有些忿忿,“這回不同了,是本女俠救了你,我們也算扯平了,等你醒過來,好好看看本女俠是如何‘以德報怨’的!”說完也感覺到一陣困倦,吹了燈,伏在案上沉沉睡過去。
百里之外的京城顧府可就沒這么安寧了。
最早發現顧小玨失蹤的是紅袖,臨近傍晚,她去找顧小玨想問她家少爺去哪兒了,結果發現梳妝臺上的留書來知道她家小姐居然離家出走了!
紅袖不敢隱瞞,立即去找顧和說明此事,顧和表示難以置信;他一直認為要離家出走也應該是顧小格那種叛逆的不孝子,略一思索決定先派兩個丫鬟去花府看看。
當顧小格回到家時,先看見的是跪在院里石子路上的翠羽和黃鶯。
“你們做錯什么了,是周叔讓你們跪的?我找他說理去!”
顧和突然出現在門口,“我讓她們跪的。你要找誰說理?給我站這兒!”
他家老頭子固執又□□,顧小格對上完全沒招兒:“爹,您有什么沖我來,為難兩個丫頭作什么!”
顧和哼了一聲:“沖你?我還沒問你呢,你知道小玨去哪兒了?”
“小玨還沒回來?”顧小格探身朝里邊兒張望,不解道:“居然比我還貪玩兒,怪不得我出門時遇上她的時候還背著包袱跟離家出走似的……”
顧和瞇眼,把顧小玨留下的信扔給他,一甩袖進去:“離家出走?哼!”
顧小格不明所以,展開信看,心里為妹妹的舉動叫好,面上裝出一臉憂愁追上去:“爹,那要不要向陳世伯知會一聲,讓他加派些人手找一找?”
“這種事傳揚出去讓我們顧家如何做人?希望她只是一時貪玩兒出去幾天,現在最要緊的,是瞞過你云姨。”
“云姨那里我去想辦法,爹您放心交給兒子。”
“放心?”顧和聲調拔高了好幾度:“真該罰你一塊兒在外邊兒跪著。她們看不好主子,你當不好哥哥,回房間好好反省。除了吃飯不許出門了!”
“我這招誰惹誰了!”顧小格心里氣,回到房間后向紅袖抱怨:“你說這老爺子怎么好事兒想不到我身上,壞事兒第一個往我身上推;要不是有小玨長得一模一樣,我真懷疑我是從仇家抱來的。”
“少爺,話不能亂說。您還是多想想小姐到底在哪兒吧。”紅袖把濕毛巾遞給他擦臉。
“小玨能出去那是好事兒,好了紅袖,別管她了。本少爺陪執素采了一天草藥,累得半死,快過來給我捶背!”顧小格使喚道。
紅袖嘆氣,把銅盆端出去,不經意看到周管家帶著一隊人走進顧和的書房。“老爺一定很擔心小姐吧,”紅袖想著,望月祈禱:“只希望小姐在外一切平安,早日歸來。”
日升月落,星移斗轉。郊外不比城里喧嘩,偶有林中幾聲鳥叫打破黎明的靜謐。
當風意睜開眼睛,入目的是普通農家的房梁。風意心中有一瞬間的慌亂,但被他極快地壓了下去,為將者多年的警覺告訴他這里并無危險。
風意想起來打量周圍的環境,動作時不免又牽扯到身上的傷口,他這才不得不先低頭看自己的處境:目光所及之處全是因包扎的像粽子一樣裹滿全身的白布,穿不穿衣服基本沒有分別,怪不得身上一陣冷意,竟是連被子也沒蓋。
風意轉動脖子,試圖得到更多有關這里的信息,恰逢一個姑娘從門外進來,看著他黑亮的眼睛歡喜道:“你終于醒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