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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眾將領于大帳集會已是深夜了。帳中氣氛異常沉悶,公主首戰失利,帶來的援軍、物資被損耗不少。公主又下令,要把俘虜盡數贖回,將官們又因此產生了紛爭。戚威和成恕也不能達成統一。戚威認為,北疆本就是貧瘠之地,當地征糧本就不易,還要靠公主從京中到地方一路調集糧草。戰士們已經快吃不飽了,怎么還可以由著燕人開價要糧?成恕卻覺得,灰鷂軍經過這一仗損失的不止是軍備,更是士氣。他從京中帶來的好兄弟中,不少人死了傷了,若他在這時還棄兄弟們于不顧,這場仗還怎么打下去?打仗靠的是人,不是糧食啊。
即便是主帥座下的兩員大將意見不合,火燕和灰鷂的眾人卻沒有像第一天那樣即刻就叫嚷起來。今天這場戰役猶如血的教訓一般,楚國的子弟兵們用鮮活的生命給公主、軍官們上了一課。戰場是這樣的殘酷無情,望著破損的戰旗,抱著戰友殘缺的尸體,每個人都像被抽干了氣力一般,不知何去何從。每個人都壓著一股邪火,將眼淚死死地鎖在眼眶里。
氣氛已經僵硬到無法再繼續下去,珍看著垂頭喪氣的手下,心中突然生起氣來。她猛地將一本卷軸砸在桌子上,喝道:“都看看這是什么!”
這一聲,猛地將眾人驚醒,元暮撿起卷軸,念道:“隴西農志?”
“不錯,正是隴西地質?!闭淇粗娙瞬唤獾难凵?,講道:“出京前,我令大司農整理了近幾十年來隴西至焉支山的氣候水利等文獻,匯集成這本隴西農志。看了此志,我才知道燕國從去年開始便遭遇旱澇災害,許多地方甚至顆粒無收,牛羊暴發瘟疫。若按照農志上的規律來看,這個夏天燕國依舊不會好過,他們的莊稼、畜牧還是不會養好。眾卿想想,燕族作亂是為了渡過春荒,那燕王才舉全國之力攻打我隴西,試圖奪取糧、牛羊、耕地。而這種情況一直會伴隨他們度過整個夏天乃至是秋天。若是將戰役拖延下去,我不信以燕國微薄的國庫還可以與我大楚抗衡。時間拖的越久,對我方越有利。那燕國氣數已盡,不過是垂死掙扎而已。他們沒有城池,沒有糧倉,等到耗盡了一點余糧,不用我們出手,焉支山的嚴寒就會如同寒風掃落葉一般,將他們盡數收拾干凈?!?
“可是。?!逼萃傁氩逶?,公主便擺手將他制止了,道:“我知道戚將軍心中有所擔憂。這次我軍雖折損不少,但是好在被俘的將士中,品級高的并不多,想來也燕人也不敢獅子大開口。戚將軍,”公主轉向他,言辭懇切道:“我何嘗不知李城內軍糧武器已空了近三分之一,各種物資更應珍惜才是。但是首戰大敗,軍心不穩,士氣渙散,外人對我諸多懷疑,我若這時候不能凝聚人心,將士們對主帥信心全失,我還怎么領兵打仗,怎么做到令行禁止,日后還怎么一雪前恥、打一個翻身戰??!”
戚威想著公主所言也不無道理,只是這拖字訣哪里是那么好用的?從未聽說過兩國交戰,有一方能用拖延戰術打贏的。但公主現在是主帥,統管兩軍。軍人的天命是服從而不是質疑上峰,戚威便沒有再說什么。
公主又道:“成將軍,今日一役,于我、于灰鷂軍都猶如當頭棒喝。那燕人軍力果然不可小覷,灰鷂眾人切勿再以上人之姿妄自尊大。這次灰鷂軍中被俘人數較多,我有心派一個極為穩妥牢靠的人去與那巴圖商談,你看冠哥如何?”
成恕點了點頭,表示同意。這次灰鷂軍被抓走的人多,他又是擔心又是羞愧,畢竟還要靠公主挪用軍資才能把人贖買回來。要不是灰鷂軍眾人盲目自信,太過輕敵,在戰場上無知冒進,也許也不會被俘這么多人。他想著待會下去就要好好教訓底下人。尤其是張德等,簡直像個沒頭蒼蠅一樣被燕軍牽著鼻子走,一會去追趕巴圖,一會又緊張回防,到底是沒跟燕人正對面對抗過,還是沒經驗啊。在這北疆,不能蠻干,要多看多學,學會奪情審勢才能在戰場上立于不敗之地
珍見眾人情緒稍許穩定,便道:“我今日會發奏折上報父皇,求朝廷再發一批糧草供給來。想來不日便會抵達,眾卿安心,隴西暫時無饑饉矣?!?
眾將聽后,內心便安穩了許多。珍帥不愧是太極宮的長公主,愛兵如子,手腕通天。若是換個旁人打了個敗仗,不被懲罰就不錯了,哪里還敢要糧。這一下,帳內的氣氛便松動一些了。
公主見此情況,便遣散了眾人,獨獨留下戚威、成恕、元暮三人繼續商討奏折一事。眾將便略帶安慰走出了大帳,當然贖人、供糧的好消息也就隨著流出了大帳,傳達著軍營內外。
珍見眾人離開,便收起了一副勵志努力的樣子,臉色也一下就黯淡下來了。公主有氣無力地開口道:“不瞞諸卿,此戰過后,我心中底氣全無?!?
三人不知發生何事,正在面面相覷的時候,珍點著那邊隴西農志只說了一句:“按照農志來看,今年焉支山風調雨順?!?
戚威、成恕、元暮三人細細一想,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公主剛剛一番關于拖延戰的宏論原來全是騙人!這燕族只要挨到豐收的秋天,便會收獲足夠的口糧來喂養人民和軍隊?,F在癟著肚子的餓狼都是如此難以對付,到秋天那兵強馬壯的燕軍撲來,楚國要怎么應對才是!
珍按著眉頭道:“莫怪我信口雌黃,只是此事關系甚大,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戚威和成恕互相看了一眼,成恕嘆了口氣道:“公主何錯之有?軍心大如天,今日末將等殺敵不力,致使首戰一敗涂地。剛剛帳內的氣氛大家都能感到,說句難聽的,簡直猶如喪家之犬一般。公主若在這時不能振奮士氣,安慰人心,只怕我們會一蹶不振,繼續萎靡下去。”
戚威附和道:“公主初來乍到,一下中了那燕賊的詭計也不必氣餒。那巴圖確實兵行險著,將自己作為誘餌吸引主力軍隊,這一招兵書上也不會寫啊?!?
元暮輕輕地握了一下珍兒的手,也表示同意。珍再熟讀兵書也沒有任何實戰經驗,怎么能不在真實的戰場上吃了大虧。珍兒長在那講究的太極宮里,別說面對狡詐老練的巴圖了,恐怕她連一個燕族子弟都沒有見過。珍印象里的燕族,是京城里以訛傳訛、耳目閉塞的假象。那些京城里的達官貴人還以為燕族就是一些茹毛飲血的野人,簡直與猴子無異。殊不知這些沒開化的野人,戰力雄厚,野心勃勃,一心要奪取大楚的隴西。若不是與他們親自交手過,又哪里知道這邊塞的復雜危險情況呢?那些京城里的人啊,主戰主和不過一念之間,他們張嘴說說倒是輕松,這次的戰敗傳到京城中,不知道珍兒又要承受多少指責和非議啊。古人常說,紙上讀來終覺淺,情知此事要躬行啊。
珍看著面前的奏報、筆墨,她想要開始寫那封求糧的奏折卻不能。此刻她的信心氣勢幾乎被碾壓成了齏粉,那筆墨紙硯如同有千斤重一般。她抬不起手,啟不開唇。可她肩上挑的是北疆人民的明天,上萬軍人的生死,還有皇城里殷切的希望。。。此刻她便是再難過也要挨過去。珍沉吟半響,還是開口道:“必須在秋天豐收前解決北疆之爭。到了冬天,楚人耐不過嚴寒,形勢會更是嚴峻。諸卿也知道,李城已是最后一道防線。李城之后,再無可退。大軍不能縮在城池里不動,冠哥與巴圖商談贖買后,火燕灰鷂即刻各派一半人馬主動攻擊。”珍此刻已下決心,要與李城共存亡。李城若是丟了,京城也會命懸一線。太極宮里有年邁體衰的父母,病弱的哥哥,懷孕的嫂子,還有玨兒、蔓蔓,以及千萬的無辜百姓。為了這些人,她也要守死李城,決不讓燕人鐵蹄踏入中原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