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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張奉九果然自大，難道他以為自己能縱觀天下嗎？珍難免口帶嘲諷道：“那你呢？你既能看懂其中布局，為何沒有事先警示紅族？你不是紅府豢養(yǎng)的門客嗎？”

張奉九果然被刺了一下，他抬起頭，回道：“公主不必出言譏諷。公主的布局中，若是沒有我的那首詩，怕是也成不了大事?！?

珍立刻回道：“若你沒做過沒寫過，本宮何必抓你！”

張奉九眼神略帶犀利道：“那我倒想問問，以公主的搜查，除了我的一段經(jīng)歷和一首詩，公主可還有其他證據(jù)？”

珍一時語塞，她心中知道，九王奪嫡期間，很多人，乃至本朝的大臣們都有些說不清的經(jīng)歷。而這張奉九反詩也確實是有些穿鑿附會，若不是為了打動父皇，這首詩也算不得鐵證如山。

張奉九接著道：“公主不必介懷。我自已經(jīng)投案，也不會再去伸冤。想我張奉九一輩子懷才不遇，落得如此下場只能說時不我與啊。”

二人說到這里，氣氛居然起了微妙的變化。珍本對就張奉九的過往有興趣。第一次抓捕九皇子余黨的時候，他逃了。第二次剿滅紅族的時候，他又逃了。他既有能斷定局勢的本事，何不尋一地方，養(yǎng)精蓄銳，將來再圖謀翻案呢？

張奉九此刻似有訴說之意，公主本無問，他卻自顧自地說下去：“公主莫笑成王敗寇，看我一生郁郁不得，現(xiàn)在又是階下囚一個，其實我乃是申不害嫡傳，心中自有一套法術之論?！?

珍聽到這里倒是真沒想到，這張奉九竟是法家大師申不害的衣缽。那申不害據(jù)傳輔佐韓國，學術以干韓昭侯，昭侯用為相。內(nèi)脩政教，外應諸侯，十五年。終申子之身，國治兵彊，無侵韓者。留有申子六篇，可惜都已失傳。今日在這天牢之中，竟遇到申子傳人，實在是意外之得！

張奉九道：“家?guī)焸魑疑曜恿Ｍ罹拍軐⒎野l(fā)揚光大，輔佐君主，安定天下。誰知奉九時運不濟，始終不得賞識，家學真?zhèn)?，全都用來逃命之用。想想真是愧對師祖師傅，愧對我法家一脈，我已心灰意冷。公主雄才大略，棋高一著，我輸在公主手中，也算心甘情愿。”

珍聽聞，便問道：“你是申不害傳人，我且問你，九皇子敗落，紅府傾覆，你有何見解？”

張奉九答：“愛臣太親，必危其身；人臣太貴，必易主位；主妾無等，必危嫡子；兄弟不服，必危社稷。九皇子或是紅府就是不懂這一點才走上了一條死路。”

珍又問：“君臣當講法、術當如何？”

張奉九答：“君必有明法正義，若懸權衡以秤輕重。殊不知君如身，臣如手，反之如春秋戰(zhàn)國，臣下弒君無數(shù)，國家瞬間毀滅，人民涂炭。我法家說，形名參同，只有操生殺之權，課群臣之能，才是御政之智?！?

珍再問：”治國又應如何？“

張答：“四海之內(nèi)，六合之間，曰奚貴，土，食之本也。昔七十九代之君，法制不一，號令不同，而俱王天下，何也？必當國富而粟多也。刑勝而民靜，賞繁而姦生，故治民者，刑勝、治之首也，賞繁、亂之本也。故治民者，禁姦於未萌；而用兵者，服戰(zhàn)於民心。禁先其本者治，兵戰(zhàn)其心者勝。聖人之治民也，先治者強，先戰(zhàn)者勝?！?

張奉九說完這一氣，似是心中放下了一塊大石頭了一般輕松，他道：“公主可知我那詩中，九九歸一說的并不是前朝九皇子？我其實說的是我自己。我學成出世，本想學以致用，輔佐君王，安邦鎮(zhèn)海，卻始終得不到重用，廝混在一群碌碌無為的庸才中。我這一腔的熱血，一肚子的策論，就這樣慢慢地冷了，化成灰了。若不是公主，我竟不知我還能有這般與君論道、侃侃而談的機會！”

珍聽畢，心中甚是痛心。這張奉九乃是滄海明珠，曠世奇才，竟被冷落至今。若是早能遇到他，也許還能為己所用，成就一番事業(yè)。如今為時已晚，珍不禁后悔，早知如此，應令尋他路！自己竟如那九皇子、紅常侍一般有眼無珠，乃至明珠暗投！她有些懦謹?shù)亻_口道：“先生。。。如今尚有時間，不如由我。。?！?

張奉九猜到了珍的想法，一擺手道：“公主切切不可！公主已走到這一步，切勿因為憐惜我而惹怒皇上。成大事者不拘小節(jié)，公主切勿婦人之仁！”

珍一咬牙，道：“是我對不起先生，先生若有怨恨，我愿承擔！”

張奉九竟還能笑道：“我剛剛說自己時運不濟，卻還能在這生死關頭，時來運轉(zhuǎn)。”他見珍不解，便道：“我法家自古以來便以身殉道，奉九既為申子真?zhèn)?，又何懼死也？公主能籌謀于千里之外，高瞻遠矚，非池中之物，將來必成大業(yè)！公主能賞識我法家學說，奉九也不至于無顏去見地下的師祖了。只是還有一件事，求公主成全?！?

珍知道這是遺言，便道：“先生但講無妨?！?

張道：“申子六篇世間再無印制，皆在代代口中相傳。奉九并無傳人，聽聞公主公主過目不忘，只求公主能記下申子宏論，將來能再印制出版，以饗世人！”

珍甚是動容。這張奉九雖無名聲，卻真乃法學大家。為宣揚法學，終其一生，孜孜不倦，至死不渝，其心感人。當下便允諾了。兩人一個說，一個復，在這可怕血腥的天牢中，竟傳出了一部曠世奇書。

待張奉九敘述完申子六篇，他知道自己的時間已經(jīng)到了。申子、韓非子、商鞅這些法學大家，能憑借自己的學識能力得到圣主明君的賞識，將法、術、勢用于治理朝廷，使得天下安定，四方來賀。他們雖皆結(jié)局凄慘，卻也開創(chuàng)了一代盛世。自己能在生命的最后一日，侍奉公主，將一派治國理念傳承下去，也死而無憾。張奉九最后終于跪下，雙手舉過頭頂，伏地行一大禮道：“奉九輕狂，今日得見公主，才知何為士為知己者死。奉九祝公主所向無敵，終成大業(yè)。祝我大楚盛世繁華，四海稱王！”

公主至此也眼含熱淚，她行了一拱手禮道：“張先生既傳我申子六篇，已有半師之誼。先生身后。。?！?

張奉九知道公主是在許諾他死后的的事情，便感動道：“臭皮囊一副，公主無需費心。只是這六篇，望公主珍重！”

公主點了點頭道：“先生宏愿，我自謹記在心?！闭f完，強忍哽咽，戴上罩袍，再施一禮，不忍再看一眼，就此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