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鑒湖之畔,任府巍然屹立,然而此刻的任府,卻不似平時那般寧靜。任婉將頭埋得很低,跪在正廳門口已然兩個時辰,令儀亦靜靜地跪著,只是紅紅的眼眶出賣了她此刻的心境。然而門卻沒有一絲打開的意思,反而是二夫人帶著兒子在一旁的回廊靜靜地看好戲。
任婉沒有試圖避開他們的目光,也沒有試圖站起,只是平靜地跪著,等著門的開啟。許久,約莫又過了兩個時辰,門終于打開,任青面無表情地走出門來,看了看因跪得太久而嘴唇青紫的任婉,冷冷吩咐:“令儀失職,先行收押。至于你,到書房來。”說完一拂袖,向書房而去。
命令剛下,即有家丁上前將令儀帶下去。而任婉嘗試著站起身來,卻因為跪得實在太久,整個身子都已經麻木,嘗試了好幾次也無法動彈。二夫人在一旁假惺惺地道:“弘毅,去扶一扶你長姐。”語氣里說不出的戲謔。
任婉不欲與她計較,然而弘毅卻刻意提高了聲音:“誰說她是我長姐的,不過是個讓任家蒙羞的棄婦罷了。”
聽得這樣的話,任婉心中一冷,卻也沒有面露不悅,只是終于掙扎著站起來,搖搖晃晃地向書房走去。
站在院中,抬頭看父親的書房,依舊與出閣前別無二致,楠木的清香依舊環繞,墨香依舊浸潤心脾。任婉定下了腳步,心內卻千回百轉。許久,仿佛終于下定決心,任婉再次邁開步子向書房走去,這一次,沒有任何遲疑。
任青的身影隱在重重疊疊的書架之后,看不清具體所在,也無法去揣測他此刻所想。任婉并未猶疑,撲通一聲跪在房中,將頭埋得極低。似乎是被響聲驚動,書架之后有輕微的響動傳來。
任婉未敢抬頭望去,怕撞上父親的目光。突然一本書砸過來,任婉不閃不避,書正正砸在側臉上,疼得她臉微微抽搐,卻不敢動彈分毫。書掉落在地上,任婉眼角余光掃過,正是預料之中的《女戒》。
任青冷冷的聲音傳來,“你自幼聰慧,六歲即能誦《女戒》,不想如今卻要淪落到被人休妻的地步。你讓任家的顏面往哪兒放?”
任婉終于緩緩抬頭,面色卻極平靜,然而一張口,語氣里卻帶著無盡的凄然,“父親這樣說,女兒也沒有什么辦法解釋。女兒無才無德無后,致夫休妻,總之,一切都是女兒的錯,但愿父親能理智行事,莫與顧家反目。”
聽得任婉這般回答,任青反而強自壓下心中的怒氣,上前扶起任婉。“父親知道,為了任家的確是犧牲了你的畢生幸福,讓你去到侯門深海受百般煎熬。可初雪,當初你答應嫁去顧家。如今卻這般,到底是為何?”
任婉強自壓下膝蓋的疼痛,卻依舊低著頭,不敢直視任青。任青見她這般,反而心頭一軟,問道:“這些年你雖然無所出,但素聞顧云涯待你還算好,也未曾見他再納妾,到底為何此番卻執意休妻,甚至不惜放棄任家的傾國之財?”
任婉低低沉吟許久,終于開口道:“父親,顧云涯他,待我的確很好。只是有些事情,沒有表面看起來那么簡單。”
任青凝神,定定地看向任婉,“是嗎?果然是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這才幾年,有些話也不能說了是嗎?”
任婉再不答話,只是將頭埋得極低,雙手擺弄著衣角,心中跌宕起伏,面色卻平靜得如同死水。任青心中隱隱心疼,勸慰道:“也罷。反正在趙朔的連番打擊之下,如今顧家勢微是肯定的了,與顧家斬斷聯系也免得牽連到任家。這段時間,你就先靜靜心吧,到桐梓堂誦誦經,把《女戒》抄寫十遍,沒事不要出來了。”
任婉心中冷笑,說是靜心,到底是怕她出來拋頭露面給任家丟臉。然而面色依然是平靜的,點頭稱是,躬身撿了地上那本曾被她稚嫩雙手摩挲過無數次的《女戒》。
正欲退出門去,卻聽得任青的聲音再度傳來,“也罷,你新帶回來的那個丫頭我不放心,讓人關起來了。至于令儀丫頭,到底跟了你那么久,這次雖然失職,但到底主仆姐妹情分在,我一會兒會讓她過去陪你,你就安安心心修點佛緣吧。”
任婉低低答應一聲,退出門去,微微闔上書房的門,一抬眼,日頭正西斜,卻還是刺得眼角生疼。目光掃過庭院,見得二姨娘正假裝抽查弘毅的功課,眉梢眼角卻都是掩不去的得意之色。
輕輕推開老舊得有些斑駁的沉重木門,“吱呀”的聲響打破了落日下深深院落的寧靜,然而屋內的木魚聲卻未曾被推門聲所打斷。任婉輕輕步入,正堂中,寧玉師父正端跪佛前,輕輕敲著木魚,口中輕聲誦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