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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光十一年,顧云涯與任婉守喪期滿,回郢城秉明了安靖侯,便自焉城往東,走走停停,不拘禮法,倒是樂得自在。
七月初,抵安城。因安城是嘉州離中土最近的城池,城內聚集了頗多中土人,有些在其他地方不太受歡迎的中土節俗在安城也是大事操辦,譬如這次他們正好趕上的七月十五盂蘭盆節。
顧云涯一身白衣,不起塵埃,笑著看著前方在人群中擠來竄去的任婉和令儀,不由微微搖了搖頭。任婉一開始的溫婉沉穩,等到了這兩月已經近乎全無,反倒是一股孩子般的俏皮勁兒暴露無遺,但唯一值得欣慰的是,兩人這一路走來,相處竟還不錯,沒有預料之中的尷尬。
繁華富庶的大街上,種種攤販比肩接踵,競相吆喝著自己的東西。任婉一股腦兒買了一大堆之后再也提不起興趣,徑直往穿城而過的護城河邊去。卻不想一時見著一個小攤販上的剪紙,個個栩栩如生。立時來了勁兒,頓住腳問剪紙的姑娘:“小姑娘,你手這么巧啊,可以幫我剪一個我的人像嗎?”小姑娘熱情答應:“沒問題,姐姐您等下,很快就好?!?
任婉心下一喜,伸手摸摸發髻,又扶正了發間的白玉蘭簪子,伸手摸摸耳畔的墜子,又喜滋滋地看向小姑娘,果然,不一會兒,小姑娘就將剪好的人像交到任婉手中,任婉喜不自勝,正好手拿大包小包的令儀終于趕了上來,湊上來一看就情不自禁地贊嘆道:“剪得真像,妹妹的手怎么這么小巧?”
任婉一時笑道,“令儀,你也覺得像是不是,那給你也剪一個好不好?”令儀連連搖頭,就差沒擺成了撥浪鼓。任婉將頭湊到令儀跟前,做了個鬼臉,“當真不剪?”令儀訕笑這只顧擺頭。
那頭顧云涯一襲白衣終于出現在人群之中,任婉立馬放棄了眼前的目標,然后笑瞇瞇地對剪紙的小姑娘說:“小姑娘,你看到那邊那個穿白衣服的人了嗎?幫我剪一個好不?”小姑娘手起手落,不多時就剪好了,正好顧云涯此時不急不緩地走到了二人跟前。
任婉連忙一拉顧云涯,將剪紙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像不像???丑八怪?!?
顧云涯也不知道哪里來的興致,突然揚手一指任婉的小像:“嗯,不錯,是挺像的。”
任婉正在興頭上,沒有注意顧云涯手上的動作,一時還以為詭計得逞,笑開了花,令儀在一旁看得清楚,埋了頭吃吃地笑個不停。顧云涯卻只是完全置身事外,提腿就往前面走去,臉上仍舊是那副云淡風輕的模樣。
任婉好半天終于反應過來,一時不忿,徑直追了上去,“好你個顧云涯,竟敢作弄我!”只剩下令儀在身后急急付了錢向攤主賠了不是才忙忙趕上去,臉上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
遠遠就聽得顧云涯的聲音傳過來,“任大小姐教訓的是,顧某只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而已。”
一路打鬧不停,不一會兒三人就誤打誤撞地撞進了法師作法的祭壇。面目猙獰的法師口中喃喃念著咒語,深沉的夜色下,一時氣氛有些駭人,任婉不由一把拉住了顧云涯的衣袖,顧云涯苦笑著一口氣把任婉拉到了河邊才停下來。任婉還猶自神色煞白,顧云涯已經打趣開了:“堂堂任家大小姐居然怕這些魑魅魍魎,真是難以想象。”說罷自己笑個不停。任婉猛地一跺腳,白了他一眼,卻不答話,顯是動了怒。
顧云涯不妨,只好看向一旁的令儀,令儀悄悄瞟了一眼任婉,見沒有異樣,才低聲對顧云涯解釋道:“公子,姑娘倒不是怕這些東西,可能只是突然想起了夫人的緣故,您請多擔待些?!?
一年前琴簫合鳴的場景浮現眼前,顧云涯不由斂了神色,看向任婉。這頭任婉見河燈漂滿了河面,心下觸動,隨意在河邊攤販處買了兩盞河燈,見兩人過來,向顧云涯道:“放河燈么?”
顧云涯道:“都說入鄉隨俗,雖這還在安城,只不過前些年在中土也耳濡目染慣了,放盞河燈又何妨?”伸手接過任婉遞過來的河燈,與任婉并排蹲在河邊。
任婉輕輕將手中的蓮花燈放入河中,伸手舀水送蓮花燈遠去,顧云涯也將手中燈盞放入河中。兩人靜靜在河邊目送蓮花燈遠去,一時無言。月影清輝下,任婉似又看到了那素凈如蓮的女子身影,一身淡雅裝束,盈盈而來。
任婉凝神看著,一言未發,但滿腦子想起的都是那首《有所思》的古曲,心中情緒萬千,終于只看著那盞河燈飄飄搖搖地往遠方去,無影無蹤了。
顧云涯似要勸慰,最終卻只問了一句:“聽說岳母是病逝?”
任婉淡然一笑,已是看不出一點情緒,回道:“大夫人對外稱的不也是病逝?”
雖早已猜到了半分,但沒料到這么快就被證實,顧云涯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卻聽任婉自己接道:“那晚,我記得荷花還沒有謝,我本來院子里和令儀丫頭玩,結果娘親突然叫我上閣樓去。我那時倒還聽話,乖乖上去了,可娘親讓我給她念佛經,我不知道她為什么信這些個東西,著實沒有興趣,便把經文一扔又跑下樓來了。”
“卻不想,才在院中又玩了一會,我親眼看到娘親從閣樓窗戶一躍而下,就跳入了她平生最愛的那泓荷花池?!?
“那一晚,我記不得是多少年來第一次見父親,出乎意料,他和我想象中完全不一樣。他連閣樓都沒有上,甚至都沒有看一眼娘親,就站在院中吩咐完下人怎么安排后事之后就走了?!?
“令儀丫頭在一旁哭得死去活來,我卻怎么也掉不出一滴眼淚來,旁人都說我鐵石心腸。說來好笑,我那時只注意到,滿池荷花已是要開敗了,但淡淡清香仍在,真是配極了娘親的名字——清河?!?
“娘親生前,我從不知娘親原本的姓氏,后來我苦苦求了慕容先生,他才肯告訴我,娘親其實并不如外邊傳聞的那般身份低微因此不受父親喜愛,其實論起來,娘親的出身可比父親要高貴百倍,只是她自己愿意摒棄一切跟在父親身邊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