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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正抑,車門驀地開了,楚賦安然自若地坐進駕駛室,目光卻總是狀似無意地往我身上瞟。
我把手機往耳邊一擱,又指指藍牙耳機的話筒,示意他我在通話,才使那道若有所思的視線有所收斂。
誒……夏堇年剛說她簽了哪兒來著?
“你看見我了?!”我驚得半跳起來。
“原來那人真的是你啊!”夏堇年在電話里失聲驚叫起來,“你怎么成了楚總未婚妻了?”
余光里瞥見楚賦暗皺的眉頭,盡管曉得他全聽不見,我仍是心虛不已,于是趕緊故作鎮定地避開了話題:“這件事說來話長,改天有時間再啰嗦。”
夏堇年聞言倒抽一口涼氣,話音也變得輕若蚊蚋:“是不是說話不方便?難不成楚總在旁邊?”
“嗯……”我悶哼回應道。
“那我先掛了!”
雖說已經習慣了夏堇年掛電話的風格,但我還是猝不及防懵了一臉。
臭丫頭……
說起這個妹妹,倒是個脫軌的人物。四年前,她先是一聲不吭參加了藝考,再又默不作聲地填報了禋都的電影學院,氣得夏逾險些把她削了,許期兮費了不少精神才勸得他妥帖了些。
夏堇年怕我,我一直很有自知之明。
關于那場意外,我已經記不清晰了,腦海中唯一的余存只剩下她抱著歪折的小腿痛哭出聲的影像,地上有好多血,也不知是從她身上哪處傷口里流出來的。我好像也哭了,坐在樓梯口,望著樓底滿地的血,失了焦距的眼睛里,淚水淌個不停。
這都是五年前的事兒了,她的右小腿里植過鋼釘,腿面上老長一道傷疤,被她紋了一條頭扁吻寬脊背弓起的大魚,雙鰭墜垂,就像飛鳥扇下翅膀。她說那是座頭鯨,鯨魚里絕對忠貞的一類,手術的瘢痕恰到好處地替代了那鯨魚腹底的褶溝,勾勒出一種別樣的美感,以至于她走紅之后,被粉絲及媒體冠了個“鯨魚女神”頭銜。
可人人都看作是個性的鯨魚紋身,卻是我與她之間最難以逾越的一條溝壑,溝壑里深埋著汪洋大海,座頭鯨孤獨地發出了鳴吼。
“電話打完了?”見我久不言語,楚賦目不斜視地問了一句。
“打完了。”我如夢初醒般深吸了口氣,卻驟然覺察到了空氣中一縷微不可聞的清苦,“你抽煙了?”
“有些疲乏,抽支煙清醒。”他沒有否認。
“不然你先休息段路,讓我來開車?”我小心問道。
他愣了愣,突然笑了:“也好……”
夜色漫漫,道路修遠,月光時而旖旎,時而稀疏,如水又似薄紗,與地上霓虹遙相呼應,城市的夜晚,是靜謐和紛攘的矛盾綜合體,承載著一些人的寂寞,也隱忍著一些人的不耐。
下車前,我把戒指交還給楚賦,他沒有多說一句話,淡然一聲再見,便是所有意氣用事的終結。
我看著他車子的尾燈,漸漸變成模糊的兩點,消失在遙遠的地方,再也瞭望不見,才落下了肚子里的石頭,習慣性扶了把眼鏡,摸出手機撥通了傅語冰的號碼。
“你到家了?”
“嗯……”
“楚賦送你回來的?”
“對……”
“在門口站很久了?”
“是……你怎么知道?”我心下一驚,飛也似的回身顧盼,然而預想中的身影,并沒有出現。
傅語冰訕笑里帶了絲恨鐵不成鋼的意味,話里行間皆是咬牙切齒:“他車都開得沒聲兒了,你都還沒進來,怎么,就這么舍不得他?”
飄出窗外的燈光,突然暗出了一個缺口,那個逆光的影子,看不清眉目,卻叫人心臟狂跳起來。
不知為何,這截不算太長的路,竟像被月光凝滯一般,從邁步到奔跑,不過是節奏的掌控,我卻表現得糟糕透頂,頭發亂了,呼吸亂了,腳步亂了,似乎一切的一切,都亂了分寸。
推開門的剎那,我看見那人從窗口轉過身來,恍若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
“那個……我……我可以解釋……”我結巴著,回來時想好的措辭好像全從頭腦中清了檔,只剩下了一片懊喪的空白。
他踱步過來,抬手將我蓬在臉上的幾絲亂發捋到耳后,又溫慢地扶正了我歪斜的眼鏡,視線下移到我無意間捏握成拳的雙手,神色一凜,連眼角的淚痣都褪去了些柔和的色調。
“我暫時不想聽你加工了一路的解釋。”他面上似有嗔色,話里卻透著百般無奈,“先攤手,我要檢查。”
盡管一頭霧水,但我還是乖乖攤開了手。
然而下一秒我便后悔了。
“別別別……別戳!”
掌心破皮被他用指尖惡意一碾,竟吃痛地渾身一顫,有如過電一般,我情不自禁哀嚎起來:“假象!全都是假象!別總擺出一副很了解我的樣子,你就是變著法兒不讓我好過嗚嗚嗚……有本事你再給我上藥啊!嗚嗚嗚……怎么這么疼……”
“都腫了!”傅語冰險些噗嗤笑出聲來,“你指甲究竟是怎么長的,怎么摳得一次比一次厲害?”
邊憋著笑還邊拿指腹去摩挲我的指甲邊緣,摩著摩著就沉下了臉。
“你什么時候剪的指甲?”
“昨天啊……”
“剪完指甲不曉得用銼甲刀磨磨圓嗎?”
“前些天,壞了……”我小聲嘟囔著,“新買的鐵藝筆筒上緣有幾根毛刺,我毛衣被勾了好幾回,就用銼甲刀磨了,沒想到磨平了鐵毛刺,把刀面上的銼紋也磨掉了……”
傅語冰被噎得許久說不出話來,半晌才艱難擠出一句:“所以你上回摳出血來也是因為剪了指甲沒磨圓?”
我老老實實點了點頭。
于是碘酒和棉簽又被擺上了茶幾,傅語冰涂得專注,嘴里還不忘絮叨,我攤著雙手,只覺得掌心一抹一抹舒服地涼。
不記得是什么時候攥傷了手,或許是陪楚賦走紅毯時,亦或許是宴廳里誤遇他時,甚至是一次又一次狼狽不堪的疊加,讓我毫無知覺地折騰著自己。可只要有人足夠關注我,正如眼前這人,我就不至于把這個壞習慣想得太過窮兇極惡。
“喂,你沒發覺我沒有戴戒指嗎?”
“喔,那你戒指呢?”
“還回去了呀!”
他涂藥的動作一滯,卻并不抬頭,只是那嘴角,已然勾出了一道弧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