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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建康城內，清早起，鞭炮聲聲。

街頭巷尾，家家戶戶都升起裊裊炊煙，孩童們各各穿上新衣，身子巋然不動扒著飯，心卻早穿墻過門，飛到街外了。

大家族里，百十人，各各攜家帶口，一起跪在宗祠，上香火，一時煙霧繚繞，如入仙境。這時家中司儀便開始長篇大論，引經據典，誓要將祖宗八輩的光榮事跡都講述一番，小孩子們便裝著如聞圣音般陶醉其中，實則去和周公相約去了。

鴻鵠豈安于燕雀之籠！這不，跪在一隅的那個大胖小子眼珠子咕嚕一轉，巧妙地出了次虛恭，暗號一起，宗族里的孩子們便一個接一個地偷偷向外挪移。轉眼間，烏衣巷口，一群小孩子便拿著得來的壓歲錢呼朋引伴地去逛廟會了。

廟會熱鬧非凡，人頭攢動。尤其皇榜一出，大家便統統涌過去，引得幾個禁軍大聲咒罵，卻又不敢拔劍而出。誰都沒有注意，街口一輛馬車緩緩停下，馬夫跳下，向車內一作揖，“侯爺，前邊人太多，街巷太窄，馬車怕是過不去了。”

車中人一個很長的呵欠，仿若剛從夢中醒來，仍舊渾渾噩噩，“無妨，前邊就是青陽樓，我走過去便是。”

接著便傳來悉悉簌簌的衣帛之聲，馬夫正要掀起轎簾，忽聽“哎呀呀，不行，雜菜還沒到，點了無腸公子，誰幫我揭蓋卸腳啊。不妥不妥，五元兒啊，先把車趕到烏衣巷口。欲謀膳，先予恩吧。”

這個叫五元的馬夫便牽馬調頭，欲往回走。忽不知從哪兒飄來一股異香，馬似受驚，直向前沖，迎面正是那群剛從宗祠逃出來的孩童。為首的大胖小子手腳發軟，愣愣地呆在原地。

五元始料不及，一個趔趄撲地，急叫嚷：“侯爺，快躲開。”知道追趕不上馬車，眼見馬蹄要踏身而去，捂面不忍視，忽然手中馬鞭被奪，睜眼便見前方急過一抹白影，行如疾風。

但見前方那白影一揮馬鞭，套住車軫，借車轅翻身上馬，兩腿一夾馬腹。

只聽長嘶一聲，馬車停下了。

五元趕忙起身，向前跑去，待到馬車旁，便見馬前一大胖小兒哭哭啼啼，一粉衣少女正用面巾為他拭淚。料想剛才定是十分兇險，幸虧那白衣公子及時勒住了馬。

少女發飾稍亂，衣裙蒙灰，更有幾處破損，卻明眸瀲滟，淺笑嫣然，自有一種卓然氣度，引得五元身心頗蕩，正欲開口，便聽得車中人道：“我身在桑梓，不聞帝都之事。”

五元聽得不明所以，不會受驚魔怔了吧？

正要掀簾，轎內又傳來一個溫雅之聲：“侯爺桑梓離帝都不足百里，青鳥殷勤，怎會不聞？”

車中人哂笑一聲。

那個溫雅男子似乎并不惱怒，又道：“若萬民安居樂業，必有人為社稷遠計。小侄不才，恭聽遠計，求賜足下家君的一字千金。”

車中人略一沉吟，“想必你已在此候我良久，我也不忍騙你了，你說的不錯，雜菜確央我為小皇孫求得一句讖語，不過，不到時機不可說。”

車內忽然一聲脆響，便聞車中人囁嚅道：“你，你，你這是做什么！”

車內沉默一時，忽然車中好似有人錘了一下矮幾，杯盞落地，擲地有聲。只聞車中人咬牙切齒道，“罷了！你今天救了我一命，我還你這個人情。我許你，負此時機……滾出去！”

這一聲嚇得五元一陣膽顫，大胖小子剎時止住啼哭，少女收了絹帕，近旁行人也停步駐足，一時間大家齊齊向車內望去。

只見一雙修長玉手緩緩掀開轎簾，一張令人如沐春風，如飲甘霖的臉就這么映入大家眼中。

只見這位翩翩佳公子從容步下馬車，寬衫大袖，束發絲帶迎風飄逸，額上隱約有一塊烏青，面無表情，絲毫未在意周圍眼光，轉身向車內垂首作揖，“關內侯一言九鼎，小侄深愧此恩。容小侄先行告退，待告與伯父，再來請罪。”

說罷，步態優雅地從五元身側走過。本以為白衣公子就此離去，忽然他在馬前停下，“阿奴，不要躲了，快些跟我回家去。”

五元定睛一瞧，剛剛那個大胖小子哪去了？

白衣公子也不尋找，面向粉衣少女，吐字如玉，“多謝小娘子剛剛相救令弟，今未帶長物，稍后著小童到貴府，償令弟損毀娘子衣衫之過。敢問芳名，家住哪里。”

粉衣少女緩緩開口，聲如鶯啼，“郗氏璿，長樂巷郗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