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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莫問抬眼兒看見土炕上盤腿坐著的貢老太婆,貢德運那瞎眼的老娘。
昏黃暗影中,老太婆面枯皮皺,突然看向張莫問,眼中炯炯有神,射出兩道精光。
張莫問一時全明白了,他沒有回頭,對貢德運說道:“貢叔,原來,您是隨了母姓。”
“是啊是啊。”貢德運像往常一樣老實氣的呵呵笑著答道。
“見過前輩。”張莫問抱拳拱手,只待下文。
“……你父親,葬下了?”貢老太婆沙啞緩問,音色粗糲得刺耳,像一個甲子都沒曾說與人過話一般。
但張莫問注意到,她雖古稀之年,仍似身段柔韌,盤坐自如。
“葬下了,與我爺爺葬在一處。”張莫問收斂眉眼,很恭敬作答。
“老身看著你們長大,不只是你,還有你們的父親。”
“老前輩看著的,恐怕還有別的東西吧!”張莫問輕聲一句。
此時貢德運將身上背匣卸了,站定原處,面目平靜。
“呵呵呵呵……”貢老太婆沉笑道:“和治不在了,你去了凌家,凌百川都對你說了什么?”
張莫問正色道:“他說,貢綺姑娘,貌美如花。”
“哈哈哈哈哈哈哈……!”貢老太婆聽罷,連聲悶笑,甚至要笑出淚花:“那他一定還說,我們四家要互相看顧,永結同心!”她的眸子冰冷起來。
“是這個意思。”張莫問點點頭道。
“可他卻從一開始,就出賣了我們,出賣了我們每一個人!”
貢綺恨恨作嘆,語調深穆,眼光隨之凝遠,又像讓往事去了,而張莫問卻從中聽出,怨毒已在長久的歲月發酵成一只獰獸。
“愿聞……前輩教誨。”張莫問只道。
“哼哼,兒女不才,張四方倒有個機靈的孫子。”貢綺將目光重注回張莫問身上:“……凌百川為人仗義,我們那時年輕,個個受過他的照應。日子苦啊……!他說去皇城內撈一筆,從此安居樂業,再不過刀口上、人眼下的日子。我們竟心懷感激,想著凌大哥端是看得起自己!”
“呵呵……呵呵……”貢老太婆嘴角抽搐,陰狠笑著:“我那時一直想不通,明明去到的只是間不起眼的內府庫房,怎會掏摸出傳國的璽印來了?!……哼哼,是我自己傻了!雖然點子是我們四人一同去踩的,可那所盜之處、夜入的時刻、進出的路線、撤逃的方向,哪一樣不是凌百川一手安排的?!……這傳國璽印,是故意流出宮中的!我們三人,不過凌百川掌中一把棋子,這些年提心吊膽、隱名埋姓,如此替他將璽印藏匿了!——”
“偷金器是假,盜璽印是真?……”張莫問口中默念,抬眼亦看向貢綺:“凌百川……到底是什么人?!”
貢老太婆道:“什么人?……這是一件通了天的案子,我還敢去探究他是什么人嗎?!雖然將璽印掩藏得滴水不漏,但我們心中俱對凌百川很怕起來。當時你爺爺張四方已經拖家帶口,和治的爹,和英雄,還是個孩子。最后只有我,仗靠著一些身手,從凌百川眼皮子底下生生溜了去。”
“可你卻從未走遠……”張莫問道。
“不錯!我心中的恐懼與不安使我無法一走了之。”貢老太婆喟然長嘆道:“事情這般蹊蹺,早成為我一生的執念……我唯一想知道的,是他到底為了什么,要將我們利用……出賣……!張四方與和英雄,同他都曾是過命的交情,而我……!”貢老太婆收緩道:“我亦是敬重他、仰慕他的……我只希望他,有一個好的理由……”
“……前輩。”張莫問見她言竟至此,瞥了一眼貢德運,道:“我亦不瞞前輩,此次去到凌府,凌百川要我幫忙找出你的下落。他似乎,很急。他說他不會傷害你,只要知道你和你的后人,如今所在、所為,好叫他安心。”
張莫問點到為止,貢老太婆大笑直言:“是了……是了……我便是知道!……這許多年,我耳中充斥各種江湖傳言。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直到最近,我聽聞二皇子還活著的消息,我突然想,也許凌百川等待的人,就要出現了……”
“您是說,凌百川要將四物齊聚,重鑄傳國璽……獻給那個需要它的人?!”張莫問稍忖,暗暗吃驚。
“不是需要它的人,是先帝儲由嘯真正的繼承人。”貢老太婆一時眼眸清亮。
“二皇子的死……”張莫問頓道。
“你永遠不知道那個深宮大院中到底在發生什么,又發生過什么。”貢老太婆微瞑住眼:“我猜想,凌百川……原本就是宮中的人,他甚至很可能……是永朔先帝儲由嘯身邊十分親近的人。永朔先帝不是一位昏庸無能的皇上,很難想象,此事同他毫無關聯……但這一切,對我已經沒有意義了。”
“你要走?”張莫問道,他亦生出一種強烈的冰寒的不安感。
“是,動蕩之前,我想要離開了。永遠離開。”貢老太婆輕點頭道:“也許是一場浩劫。”
“所以你來找我。”張莫問屏息,只見貢老太婆從懷中摸索出一個綴滿補丁的粗布包裹。
“運兒,拿給他吧。”貢老太婆道。
貢德運上前,將布包雙手轉托給張莫問。
“接著。”貢老太婆又道。
張莫問心潮涌沖,這才伸手拿過。
他知道內中是什么。
“當年你爺爺,要的是長劍。和英雄膽怯,只取了最小的石佩。凌家留下的是一柄彎月的匕首,而我這里,便得這飛爪鏈鉤。此物一對相連,當時按凌百川的意思打造出來,頗費了些功夫,我倒甚是喜愛吶!……呵呵,這難道不是,比得知我的去處,更能叫他安心快慰的嗎?!……你將東西給他,再把守月的孩子抱出來,便就走吧,走得遠遠的,再也不要回來!——”
“前輩!”張莫問眼中一熱,瞎老太婆眼不瞎,心也不瞎。
“唉……你是個好孩子,我看著你長大,也看著和治啊,守月啊……”貢老太婆一陣傷感,哽咽只道:“你不要責怪他們……這都是命啊!他們一個想留留不住,一個要走走不了……!”
“前輩!你可知守月現在何處?!”張莫問眼紅急道。
“你總還是想著她……”貢老太婆吭聲低笑,看了一眼兒子。
貢德運訥訥接道:“只見她往北去了,有人在徽州城中見過她一次,獨身一人。”
這似乎并無任何價值。
張莫問目中發燙,沉默無聲。
“唉……不要找了。老身也是閨女家過來的,老身還不懂得她?!她怎會不知你二人心意,可她如何知道你兩人不是故意接近于她?就像她不得不去接近你們一樣?!……一個姑娘家,不過是想找一位一心一意之人罷了……”
“可我從來沒有騙過她……!”張莫問聽得嗚咽,心中只是大慟,真是委屈。
“要怪……只能怪我們這幫已作了長輩的罪人吶!當初在那死牢之中,滿心歡喜,分金欲去,不想竟至這一生幾代人皆困頓囚牢,無處可逃!——我如今終是想開了……我老了,該放過我了……!就讓他們去攪鬧個天翻地覆,將日月星辰也全都改換了吧!——”貢老太婆兩行濁淚不止。
“娘!……”貢德運垂手輕喚勸道。
“我兒吃苦了……都是為娘……都是為娘的錯……都是為娘放不開手啊!……”貢老太婆凄凄哭道。
貢德運亦低頭,紅了眼睛。
“唉……張莫問,你這就走吧。”貢老太婆用衣袖抹抹褶皺的面容:“記住,不要留戀,免得錯過一生……”
那天之后,貢德運的算命攤兒不見了。
在以后的日子里,也再沒出現過。
“貢叔,我們還會見面嗎?”張莫問臨別時問他。
漆黑的巷口,貢德運將貢老太婆藏入背匣中,負在身后,嘿嘿悶笑低語,向張莫問重復了多年前的那句話:“咱們算命的,都是一家的……”
張莫問相信,雖然貢綺母子消失了,他們仍舊會從某個算命先生的眼睛里,耳朵中探訪人世間的一舉一動,正如同他們在這過去的許多年間所做的一樣。
仄街盡頭,故人寂落遠去,張莫問眸中滾熱,卻忽然想笑。
十卦九不準的貢德運終于說對了一卦,而自己當時,全不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