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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天已經全黑了。
并非之前道上有更多的耽擱,而是張莫問不想草率進城,叫人看見。他在城外先找家僻靜茶棧,尋了個偏位坐下,靜待天黑,順便叫些吃食,將晚飯打發。
“哎呀……一百多口人吶,真是做得出來……”
“是啊是啊,發瘋啦……”
他聽見臨窗邊一張桌的兩個男子竊竊私語。
“哎——客官,您兩位的酒菜這可上齊啦!——”店伙托盤碟而至,將他們打斷。
“來來,吃吃吃!”其中一個包著頭巾的男子招呼道。
他倆人狼吞虎咽起來,也就住了嘴。
聽上去自然不像什么好事,張莫問聽過且過。他片刻結賬,出門時寄存馬匹,茶棧伙計道:“客官,您的存牌,您拿好!咱小店通宵不歇,客官隨時取馬都成——!”
城內步行,總更低調安全。他家中不知到底所出何事,此時若巧遇兒時舊友、街坊熟人,辨認出他這個張家小子,恐怕只能招來麻煩,若是問起什么,他更不知如何作答。
這竟又是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亦如那個差點兒就被張召北殺死的夜。可笑嗎,他如今踩著他的死訊回來,卻不知他是如何死的?!
張莫問在夜色的掩護下,不動聲色由印天城南門進入,隨即右轉,切入他兒時熟悉的縱橫小街,曲折暗巷,他像貍貓一樣輕盈穿梭在高低錯落、九轉十八彎的弄堂胡同中,白墻黑瓦,似回到當年放課后,成群結隊嬉鬧追逐的小時候。
夜開始深沉,窄巷狹街中,星星點點的光,張莫問摸回到自己在請賢街上的家。
四下靜寂,連狗叫聲都沒有,院外可以看見屋內昏黃的燈火。
他輕推院門,木門已從內里關鎖。張莫問亦不多想,直接翻墻進去。說也奇怪,一切那么安靜,靜得連咚咚的敲門聲都像是一種不該。
“吱——”
屋門倒一推便開,一股非常濃重的草藥味道撲面襲來,參雜著劣質煙絲的氣息。
張莫問瞧見一個鬢角花白的中年男子抬起頭看他。
那男子身后昏暗盡頭,停了一口黑漆漆的薄木棺材,棺材前的靈位上白筆寫著他父親的名字。
張召北真的死了。
張莫問內心深處最后的僥幸砰然破碎,他不聲不吭坐到那個重又俯首,猛嘬煙卷的男子身邊,叫了聲:“二伯……”眼淚就吧嗒吧嗒落下來。
他哭得到底是為什么,很多年以后才明白,不是張召北這個人,而是自己從此沒了爹。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他二伯張召南將煙頭在棉布鞋底上捻滅,半晌沙啞說道:“你再不回來,就該下葬了……”
虧得天冷,棺槨中又放發了草藥,不然這屋中當真待不住人。
過了很久,張莫問才道:“我當早已……早已埋了。何必等我,早些入土……為安吧。”
“唉……不是因為你。”張召南嘆道,他搭翹著的那只腳猛然放下,踏得滿地煙頭飛灰四起:“……是不敢埋啊,官府那邊……它不給埋啊……!”
“……什么官府?……怎得不給埋了?!”張莫問一雙淚目大睜。
“侄子啊,你爹他……你爹他……唉!”張召南打量張莫問半天,終于吐出話來:“你爹真是造下大孽啦——!你爹跑去玉府,將人家上上下下百多條人命,屠了個干凈!——”
“啊——?!”張莫問聽罷大驚,騰然站起,身后坐凳“咚隆”翻倒,只道:“那我娘呢?!”
“唉……!”張召南拉住張莫問,搖頭道:“你娘的事情,那是在這之前!——”
張莫問的娘親李慕璃,小字璃兮,喚作璃兒。
李慕璃早年改嫁,正是去了玉府。
玉府老爺玉漣啟和李家倒有些淵源,當年李老太爺在京城翰林院時,玉漣啟曾是他門下一名太學生。
改嫁便改嫁吧,但孫子不能帶走。
張莫問留在張家,小時候常去玉府探頭探腦,看看他娘,被人攆得直跑。大了就不怎么去了。
一天晚上,玉漣啟叫人下了藥,吭都沒吭一聲,吐血死在書房。
喝下的羹湯,是李慕璃親手送上的。
李慕璃溫婉淑靜,不堪玉府中人相逼,沒等報官,已去撞了墻,抬到衙門中,沒有活成。
五天后,張召北突然回到印天,一夜之間,提一柄墨霜天殘劍,將玉府劈殺得如/同/修/羅/尸海。男女老少,一個不留。那天血水汩汩一直淌到玉府大紅門外,這才叫打更之人發現。
當夜圍捕,第二天未明時分,張召北在印天郊外一處荒坡死斗,伏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