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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莫問只說父親急病堪憂,在各個口子上將假程一告,不到這天黃昏時分,人已單騎飛馬,出奔關中。
涼州府衙自然沒人攔他,煉世山莊與內府兩處亦托送簡潔書函告知。
張莫問十二歲離家,如今長成個眉目清秀的英俊小伙,卻一日之內父母雙亡。
他說不上心急如焚,談不上朝思暮想,他心中空空蕩蕩,他其實早沒父母了。
溯水而下,張莫問夜臥船中,一閉眼,就開始回想起那個父欲殺子的晚上。他耳邊充斥著人的叫罵,狗的嗚咽,以及“嘶嘶嘶嘶嘶……”,是墨霜天殘劍冰冷的茲響。每到這時,他不得不翻身坐起,以免眼前又浮現出張召北陰冷疏離的面孔。
可他,離印天越來越近了。
并未多看幾眼江天一色,白鷺洲心,張莫問在揚子江畔一個渡頭落岸。
此地叫作棉花堤,由此向北走馬半日,便可入到印天城中。
張莫問租尋馬匹,出了渡口卻只拖馬沿道邊步行。這樣一里一里走了快十多里地,他只感從未如此步履艱難,搖搖頭還是上馬,他不喜歡怯懦。
該來的總會來,不想面對的更逃不開,張莫問正要揚鞭,忽然一名瘦長臉的年輕人牽馬,從他后面趕走上,默默與他并肩而行。
張莫問手中馬鞭一滯,傾身瞧問:“許睿?你怎么在這兒?”
那男子雙眉入鬢,只是低笑道:“張莫問,要辦的事兒可都辦好了。”
張莫問翻身下馬,問他:“邊走邊說,還是……”他用眼看看道邊。
許睿抬抬他削尖的下巴,示意前方半里遠處一個岔口,道:“前面左轉,我有東西拿與你看。”
“可被人盯上了?”張莫問目不斜視,小心探問。午間飯點剛過,大道上疏疏朗朗,皆是著急趕路之人。
“沒有,我一路前來,可小心著。”許睿哼笑一下:“倒是你,我跟你半天,你竟會不知?”
“唉——!”張莫問嘆一聲自顧自輕念:“是我大意,你們驛傳中人可不好惹。”
“切……”許睿瞟了一眼張莫問:“還不是你給我們找的好差事!……”
“噫!我不同你慪氣!”張莫問灑脫笑道:“你師父怎樣?身體安好嗎?”
“你可真會問,你還不曉得,他老人家那身子骨可比咱們硬朗多了!”許睿評價道。
他倆人口中的“你師父”“他老人家”,便是張莫問的一位忘年交,江湖上人稱“西陵柳”的江北劍客松豪。當年張莫問從蜀山回到江南,曾于太湖萬舫明燈游會之前,替松豪飛鴿撒帖,呼朋喚友去他海寧小鎮置業之處相聚。為此,張莫問在松豪家中住了三天。松豪對張莫問青眼有加,欲收之為徒,卻不想被臨楓堂占了先機。松豪為人熱忱,便叫門下四徒弟、五徒弟陪著張莫問沿江游玩幾天。
這許睿,正是松豪門下老五,和張莫問一般年紀,那時專門要與張莫問吵鬧斗嘴,可把他四師哥氣得不行。
松豪后來幫得張莫問一件大忙,此事亦是張莫問斗膽,特地潛去海寧拜托他的。
原那驛網初建之時,除內府中書院急調院中識字習文的小太監們出京,兵部車駕司也同時在各州各府招募大量人手,充作驛吏。驛吏分了內職、外職,這好理解,內職處理書函人事,腦力上多動些,外職修站搭橋、監工筑路,體力上辛苦些。至于真正跑馬遞書之事,自有下面驛卒一肩承擔。
松豪隱居江北小鎮海寧,專心授徒傳藝多年,暗借這個機會,遣不少得力子弟回歸原籍,或于異地更名改姓、喬裝打扮,入職兵部驛傳系統。如此不動聲色,悄悄在驛網中埋下自己的人,成為驛網當中的網,日后必堪得大用。
松豪樂見其成,只對張莫問囑咐一句道:“不宜輕用。”
而有一事,張莫問非用不可。
他與許睿兩人轉入岔口。
一條青石相間的小道,通往山中一座古廟。
栓馬列道樹林內,許睿從行囊中取出一件牛皮紙封袋,遞給張莫問道:“這是抄本,你要的卷宗全在里面。”
張莫問接過,抽出厚厚紙疊,快速掃看。他在翻振如蝶翅的紙頁中瞥見一面,上有正楷題頭寫道“太湖萬舫游會案”,上打朱筆紅叉,再看發案時間是五月初五,端午那天。
他心中有數,重新收納紙袋,只聽許睿又道:“中書院目前在驛傳中捕到的信文數量太大,又多標注為密件,徽州那邊才將其與大理寺封庫檔案,暫時合并一處看管。估計再一段時日,要混入大理寺的庫房可就沒這么容易了。”
大理寺同驛網一樣,其南方地區的中樞機構,亦設在四通八達、水路相濟的徽州,江北小鎮海安臨近徽州,大概也是張莫問找尋松豪幫助的重要原因。
“我知道,這才剛剛開始。不久之后,人手充足,驛傳所報必是要從精從簡,及時送入京城。”張莫問點頭道。
“對了,你在西涼可聽到什么……什么奇怪的消息?”許睿猶豫片刻,問道。
“哪種消息?”張莫問抬眼瞧他。
“欸,那你是不知道了,沿海私下里偷偷傳著吶,不知什么人在港口放的風,說……”許睿湊過來耳語道:“說二皇子還活著……!”
“二皇子?!”張莫問奇道:“你是說當今圣上的……二皇兄?”
“對啊……”許睿神神秘秘道:“就是狩獵時……自己掉自己私設的捕獸夾子上,不在了的那位。欸!你說蹊蹺不蹊蹺,都這么多年過去,該十幾二十年了吧,怎么提起他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