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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誰這樣大能耐,一句話便讓凌觀魚撤了手。
凌觀魚兀自怒氣沖天,背過身去,側向而立,不住捋須。
“老爺!老爺!您歇歇!您歇歇!”院護中快步走上一人,給凌觀魚遞上一條干爽布巾擦汗。
張莫問一瞧,還認得出這是當年領他進門的布坊何掌柜。
“老何,讓他收拾收拾,進屋來吧。”凌觀魚未接汗巾,踏步走入正堂。
“少俠你……”何掌柜猶猶豫豫看向張莫問。
“不用了——!”張莫問拿袖子將面上鼻血胡亂擦擦,快步往那廳堂走。
剛入門,何掌柜緊跟在后,從外將門扇關鎖。
張莫問管不了許多,往內堂一望。
那夜揚州贈鴿相別,不到半年時間,竟發生了這么多事!
你為何不放鴿予我,好叫我知道?!
罷了,罷了,我不是,也什么都沒告訴你嗎?……
青石板,凌守月撲臥地上,肩頭微微顫抖,苦苦支撐。
時已入秋,張莫問心間一痛,走上前將她一把扶住懷中。
不嫁就不嫁吧……這地上,多涼啊!……
他有千言萬語,無法說出,也不必說了,凌守月抬起臉看他,見他滿面新傷鮮血,便對他笑笑,她再一低頭,一滴眼淚就落下來。
月半有余,地獄苦海,而她,第一次落淚。
“凌觀魚——!你還是不是人——?!”凌守月不住瑟瑟發抖,張莫問將她緊緊抱在懷中,轉頭痛楚大怒道:“這地上涼得都印出水了!她現在身子如何受得?!你,你還是不是她親爹吶!——”
張莫問雖大罵得凌觀魚幾句,卻自己都要哭將出來,哪曾想那邊凌觀魚比他還要火爆,直扯著嗓子噴道:“你以為,只有你犧牲最大?!我凌家上下哪個不是忍辱負重、謹小慎微,一刻都不敢松懈?!……你!……你!”凌觀魚氣得在堂中左右踱步,叱道:“你與人私定終身,置整個凌家于不顧,你可曾想過后果?!……一著不慎,滿盤皆輸,為父自小就對你說……一十六年了,日說夜說……你卻也無動于衷?!”
“爹……!”凌守月終于哭道,她一只冰涼玉手緊攥住張莫問的臂膀,她想對凌觀魚說些什么,卻還是欲言又止。
“唉——!守月啊……”凌觀魚忽然緩和下來,悶沉嘆道:“你可知道,你還有一個哥哥?……”
凌守月大為震驚,登時臉煞得更白。張莫問瞪大眼珠一陣眨巴,凌家家事他本就聽得云里霧里,守月乃凌觀魚獨生女兒,怎得突突然憑空冒出個哥哥?!
“觀魚,就此打住吧……”凌觀魚身后雕花檀椅上竟坐一人。
“今日的話,已經太多了……”那人蒼啞又道。
張莫問之前急轉入內,只奔凌守月而來,天塌地陷都不管了,哪還多加察覺。
此人安坐于后堂暗處,無聲無息。張莫問現下再聽他氣息,深長沉健,心中立時一凜,本能護在凌守月身前。
暗影中,果然現一花甲老者,穩毅徐緩踱出。凌觀魚收聲,按捺不語,側退在旁。
張莫問一見此人,此人氣旺神健。
二見此人,此人神思凝重。
三見此人,張莫問心中大惑,瞠目不已!
啊?!你,你不就是凌家當年,顫巍巍前來,給我端茶送水的仆人老吳?!
張莫問這兒正自驚疑得說不出話來,凌守月那頭喊道:“爺爺……!”
“……”張莫問真聽得腦中一片空白,兩眼一馬扎黑,半晌才道:“……什,什么?你就是凌百川?!”
“不錯。”這凌家老太爺擲地有聲,道:“小少俠,別來無恙?……”
“爹!”凌觀魚皺眉,都什么時候了,老爺子還氣定神閑。
“孩子們都給慣壞了……”凌百川也不知到底說誰,他搖搖頭,又點點頭,道:“守月,張少俠前來看你,你們去說說話,他就回去了。”
“爺爺,我那哥哥,可是人在印天?……”凌守月眸中含淚,緊咬粉唇,雙膝跪地鏘鏘問道。
“守月!怎得如此忤逆?!”凌觀魚臉色發青,他見凌百川幽幽瞧他一眼,登時斂聲說道:“你當為父誆騙你不成?……你上有一位兄長,喚名凌月臣,他長你兩歲,一出生便秘密送往印天撫養,他是我凌家一條暗線,這么多年,他從未歸家,即使你們娘親故去,也未得回還,來上一柱香……守月,這就是我凌家滿門的宿命!為父今日話盡于此,何去何從,你自己決斷吧!……”
凌守月面色凄徨,只是搖頭不語。
未幾,她強忍淚水,閉目一聲哀嘆!
扶住張莫問想站起來,她跪得太多太久,竟幾次不能成,張莫問將心一橫,一把將凌守月嬌軀橫抱懷中,立身對面前兩人道:“凌爺爺,……凌叔叔,我和守月有幾句話!”
他這話說得客氣,面色卻像要殺人一般,凌百川與凌觀魚也不阻他們,張莫問抱著凌守月直穿過后堂,往庭院中大步走去。
如果有什么伏下的人手,大概短暫撤去了。
這時蕭瑟后苑,諾大之地,只有張莫問和凌守月兩人。
張莫問走上鵝卵石道邊,長亭下一個草坡,草甸還自青青,他扶著凌守月歇靠下,自己徑自坐到守月身前坡下。
兩人一前一后,安靜坐了許久,這里能看得很遠,看得很高,就像夢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