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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不敢去看？又如何不愿去看？”商半夏眉眼微蹙。
“蓄意挑釁，內(nèi)中能有什么好物，故而不敢去看……”張莫問就此打住。
“怎么不往下說了？”商半夏道。
“唉——”張莫問大嘆一聲，抬頭朗言一句：“……出賣別人，不是君子所為，我眼不見為凈了！”
“好一個眼不見為凈！”商半夏忽作怒狀：“張莫問！明人不說暗話，你與那機關(guān)盒咫尺之間，你不敢看卻不能不看！紅陞與你半步之隔，你又去攔他，不愿看卻為何出手？！”
“公子息怒，公子說是什么，就是什么?！睆埬獑栆膊晦q解。
“哼，我若說那盒中空空如也，你也信嗎？”商半夏緩緩道。
“盒中是非，說大可大，說小可小。”張莫問忽道：“然公子可曾見過，獅王回首，去噬咬道邊狂吠的野犬嗎？……”
商半夏聽得，看了一眼狄先生，轉(zhuǎn)而對張莫問道：“你是說，就當(dāng)無事？”
“……”
“張莫問，但說無妨。”商半夏輕擺擺手，道。
“公子，狄先生。”張莫問恭稟：“恕在下斗膽妄言，盒中若無一物，不過一場鬧劇，盒中若置，必是把柄。可惜這懸盒之人，自己也不甚明了其中真假，便小作試探，擾人心志，如果遇到對方強烈的回應(yīng)，反而將手中把柄作實了。”
商半夏點點頭：“張莫問，如此我便再問你一件事。”他容不得張莫問給出任何反應(yīng)，只道：“如今開國，即對列國開市開港，若要監(jiān)看列國使節(jié)往來通信，如何去做？”
張莫問一聽，曉得自己已無退路，思索一下，便沉著答道：“多謝公子抬愛！小人不才，來京城投奔家舅之前，從江南老家出發(fā)，自作主張游玩了不少地方。出門在外，什么苦也都吃得，唯有驛路通郵一事，實在頭疼，讓親朋好友無端掛念?！?
“嗯，驛路乃官道，人手有限，一度凋零，目前所發(fā)大都官場急件，自然顧不得民間?！鄙贪胂膽?yīng)道。
“何不廣開驛路，優(yōu)先替列國人士投遞？”張莫問道：“每州府大城設(shè)一大站，大驛站下又設(shè)小站，小站級級向下，可直達縣、鎮(zhèn)、鄉(xiāng)、村等等微末所在。每站之間距離盡可能短，到站換馬，以保正常郵速?！?
“以保正常郵速？”商半夏聽出滋味。
“每日匯入大站信件，來自列國使節(jié)或相關(guān)人士的，需專人拆看監(jiān)讀，異常者即時上報，原件卻仍須原封不動投遞出去，不可打草驚蛇，這其中關(guān)節(jié)，特別是原文抄寫、譯釋、仿諸般火漆封緘、辨判各類暗記密言，都要花些時間?！睆埬獑柮娌桓纳?，仿若講述一件極普通的小事。
“如此需要多少人手……”商半夏思索，狄先生突然插上話來：“張莫問，如若密信偏不經(jīng)由官辦驛站，又如何是好？”
張莫問果斷道：“那便更好?！?
“如何說？”狄先生嘴角微揚。
“省時省力的通路不用，卻偏偏選那耗時費力沒保證的，豈不是此地?zé)o銀三百兩，自己先將自己往臺面上放？”張莫問道。
“公子?！钡蚁壬牭竭@里，轉(zhuǎn)而啟稟商半夏：“那專門的人手，何不從內(nèi)書堂撥發(fā)，也好統(tǒng)一訓(xùn)培？”
張莫問低著頭，心中砰砰砰洶涌跳躍起來，內(nèi)書堂是什么地方？內(nèi)書堂便是教習(xí)新入宮的宦官太監(jiān)讀書識字的地方。
果然，商半夏點頭不語，未幾對張莫問笑道：“主意很好，具體落實，有很多細節(jié)要商榷……你可愿意出一份力？”
“公子！”張莫問急說：“在下不過一介草民，而且……”
“而且你舅舅李慕和想你去欽天監(jiān)？”商半夏打斷道。
“……”張莫問沒有支聲。
“哼，張莫問，替曹公公辦事……曹公公，絕不會虧待你?！鄙贪胂淖詈笳f道。
走出御書房，再看見天，張莫問的衣衫內(nèi)襟早已濕透。
御書房一段對話，殺機四伏，真如高手過招。
一切都可以告訴你，一切都可以談?wù)?，因為答錯什么也無所謂，大不了最后殺了你便得。
曹公公，張莫問知道自己從此將一步一步接近這個不再虛無縹緲的黑暗身影，他在片刻前踏上那條前路叵測卻夢寐以求的階梯，雖只踏上第一階，卻沒有關(guān)系，他不需要知曉整座天梯的全貌，他要做的，是等待，以及緊咬著牙奮力爬上去。
就在張莫問內(nèi)心極其興奮地低調(diào)跟隨敏公公一路走出午門，御書房內(nèi)的對話也將就此告一段落。
“敏公公怎么說？”商半夏問道。
“敏統(tǒng)管說，李慕和嫌這小子太沒規(guī)矩，很怕連累了自己。”狄烈哼笑道。
“這個李監(jiān)正，還是如此窩囊！”商半夏搖頭輕笑道。
“紅康順紅大人那邊……”狄烈道：“紅大人當(dāng)著面說，要兒子與張莫問多親近親近，以后也要登門致謝李慕和李大人。”
“嗯，紅陞恐怕還不知道，這張莫問今日，一共救了他兩次。”商半夏嘆道。
“紅公子不知，難道紅大人還不知嗎？”狄烈又道：“紅公子可是紅大人的心頭肉……”
“如此便好辦了，紅大人那里沒有問題最好，紅陞，未到火候，去往邊陲，沒有一個人是放心的。”
“公子是說紅陞太老實了嗎，這張莫問的路子可野得很?！钡伊野凳镜?。
“水至清則無魚，用自然得用，查自然得查?！鄙贪胂臅缘玫伊业囊馑?，張莫問在老家印天的情況，肯定要確定一下：“一切均照例行手續(xù)辦理，你看如何？”
“畢竟還有李慕和做保。不卑不亢，也不貪生，堪得一用?！钡伊覜]有意見：“那么公子可是即刻返回江南？”
“嗯。我本打算多留幾天，現(xiàn)下看來，已無大礙。江南那里，反倒有些眉目，我今夜就出發(fā)?！?
“公子保重。”
“狄先生保重。張莫問的事，狄先生費心。”
“自是當(dāng)然，張莫問出發(fā)那天，在下會與公子聯(lián)絡(luò)?！?
“越快越好。”
“是，公子。”
狄烈由御書房側(cè)門退下，商半夏一人站在倒影綽綽的金盆面前，無法看出他的喜樂，古色古香的玉心檀木屏風(fēng)后，終于走出第四個人。
“皇上。”商半夏取出一枚精致的火折，遞呈到儲玄以手中。
“半夏?！眱π酝贪胂模茖λ性S多的愧歉與憐惜。
“還是皇上來吧?！鄙贪胂牡?。
“好?！眱π渣c燃金盆中物，原先用以驅(qū)毒的淺草色藥水一瞬間膨出妖異多彩的火焰，吞噬，毀滅。
字條上，掙扎逝去的是四個歪歪扭扭的墨筆大字——“寡人無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