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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近冬日,天亮得越來越晚。
阿漓出門的時候,街面上還黑沉沉的如同夜晚。為了方便趕路,她特意換了雙軟底的鞋面,走在石磚鋪就的路面上發(fā)不出一點聲響。她的這次離開,不像驚醒任何人。
阿漓朝巷口走出幾步后,在原地停了一會,還是回頭看了眼馮大娘的飯館,以及隔壁的醫(yī)館。
須臾,她才又轉回身子,緊了緊背上不大的包袱,腳步不停地朝前走去。
阿漓沒有跟馮大娘說實話,她要去的,不是順江而下就能到的江州,而是需要翻山越嶺的蓮霧山。故而,她沒有去往臨江的渡口,而是一路直奔西城門。
天色雖未亮透,守門的士兵們倒是不敢偷懶,一邊打著悠長連綿的呵欠,一邊緩緩打開了城門。
阿漓一身尋常農(nóng)婦的打扮,除了發(fā)間的那朵白花,擠在出城的人群堆里倒并不顯眼。
蓮霧山離淮陵城不算近,若是步行,即便是晝夜不歇也要花上二十來天。為了節(jié)省時間,阿漓打算在城外雇一輛馬車。但在空空蕩蕩的城墻腳下尋來尋去,竟只有一輛沒有遮蓋的破舊騾車。阿漓又在城門附近等了好一會,天都漸漸亮了,可依舊沒有任何過往馬車的身影。
沒有辦法,阿漓只能走近那輛看上去隨時都可能散架的騾車,朝那個將草帽蓋在臉上,斜靠著車架打盹的車夫詢問道:“大哥,請問一下,您去不去蓮霧山?”
那頂草帽先是點了點頭,隨即又緩緩地搖頭。
阿漓以為他是擔心那些傀儡師,趕緊補充道:“您不用上山,只要送我到山腳便好。”說著,從懷里掏出些碎銀子仔細數(shù)了數(shù),放到車夫手邊的車板上,“這是預付的路費錢,等到了蓮霧山山腳,我再付給您另一半,您看行不行?”
車夫雖然在臉上蓋著草帽,但依舊十分準確地抓起了那些銀子,在手里掂了掂,才懶懶地直起身子,很滿意地點點頭。
“那就有勞您了。”阿漓挎著包袱,剛在車上撿了個稍干凈的地方坐好,就聽見前頭的騾子“嚶嚶”了幾聲,隨即就蹄下生風地跑了起來。
阿漓感覺這騾車底下再加朵云就能飛起來了,不由得笑道:“大哥,您家的這頭騾子腳力可真好。”
車夫依舊只是點頭,沒有出聲。阿漓想著,他可能不善言談,便不再搭話了。
阿漓抱著包袱坐在咯吱作響的車上,臉被疾馳而過的晨風刮得生疼,不得不背坐著,把腦袋埋進包袱里。
在呼嘯的風聲和不絕于耳的轱轆聲里,阿漓突然想起一事,猛地從包袱里抬起頭來,不管不顧地就想跳下這輛正急速前行的騾車。
卻不料,前一刻還是連車篷也沒有的空架子,下一刻就憑空出現(xiàn)了精鐵鑄成的車壁,像一個密不透風的籠子般,將欲逃離的阿漓圈禁在其中。
外頭傳來的聲音,卻是雌雄難辨,“夫人,您在外游歷了這么久,國師大人甚是想念,特特命小的接您回去。”
“若水!”阿漓又驚又怒地敲打著厚實的車壁,“你速速放了我,不然我撞死在這,夏侯豫亦不會讓你活……”
阿漓威脅的話還未說完,一陣莫名的困意當頭襲來,她根本來不及掙扎,就倚著車壁一點點地倒了下去。
車夫將頭上的草帽取下,露出真實的相貌,白凈無須,眉眼細長,而最引人矚目的,是那張彎著詭異弧度的紅唇,艷麗得像是沾染了鮮血。
只見那紅唇一張一合,嗓音依舊是不陰不陽,似笑非笑,“夫人且安睡,醒來便能見到大人了。”
他手中的皮鞭輕輕一揮,車前的騾子像蛻皮一樣,褪下原本臟兮兮的偽裝,露出真正的模樣來——體型碩大如熊,青黑色的皮膚上無半點毛發(fā)卻有一對形狀奇異的翅膀,健壯有力的四肢下生著虎爪,嘴里長著刀刃般的長獠牙,叫聲卻像是剛出生的嬰兒。這樣的巨獸突然出現(xiàn)在官道上,自然是嚇壞了一眾行人,紛紛抱頭躲避。
見此情狀,那車夫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但眼前突然劃過的一道霹靂,卻令他止住了狂妄的笑。他睜大了眼,瞅著不遠處朝他迎面壓下來的那團濃墨似的黑云,嗓音因震驚而變了聲調,“這,竟是條龍?!”
冬日午后的暖陽透過雕花窗,投在擺放著文房四寶的桌案上,迤邐出婀娜纏綿的影子。
溫潤含笑的聲音從她身后傳來,“會寫字嗎?”
她垂著腦袋,有些羞赧地搖搖頭。
“來,”一只修長的手從她身后伸出,輕輕覆上她微涼的手背,“我教你。”
筆在她手中握著,而她的手被他握著,她根本沒心思去記那些白紙上的黑字,只覺得屋內(nèi)的爐火燒得太旺了,雙頰燥熱難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