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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點燈,坐在床沿褪去外衣解開發髻,將那支白花簪子妥帖地放于枕邊后,才在床上躺下。
自從她回到淮陵,那些她不敢觸碰的往事都一件件地浮現出來。與池老爺的相見,與崔紹的糾纏,更加讓她不得不直面曾經發生過的一切。
她睜著眼看著頂上的一片漆黑,過了許久才閉上眼。暗夜里,一顆晶瑩的珠粒從她的眼角墜下,沒入漆黑濃密的發絲中,無聲無息。
她在逼仄漆黑的水里來回游動,伸手觸碰到的,皆是堅硬冰冷的石壁。
她游不出去的。
頭頂上傳來輕微的響動,蓋子被移開一角,光線瞬時涌入。她下意識地抬手遮擋著眼睛,在指間的縫隙里,她看見了一張蒼白病色,卻眉眼溫和的面孔,對著水里的她微微笑著,輕聲問道,“你,有名字嗎?”
她開心地放下手,想要開口喚他,卻發不出聲音。就在她茫然無措的剎那間,頭頂上的那張臉兀然消失,變成個神情陰鷙的青年,聲音像是臘月里的冰棱,寒冷刺骨,“一旦拿到了兵陣圖,就殺了他。”
她十分恐懼地想要往水的深處躲去,但周遭的水忽然盡數消失,變成一片熊熊的火光,熱氣熏得她透不過氣來。
“阿漓,”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她猛地轉臉看去,血跡斑斑的年輕男子倒在地上,歉意又愧疚地凝視著她,汨汨溢出鮮血的嘴唇微微翕動,吐出最后一口氣,“快逃啊……”
一陣剜心的劇痛襲來,她無聲哭喊著想要上前抱住他,卻被身后的人野蠻地強行拖走,“你能讓他百病不侵,卻抵不過刀劍無眼。他還真是可憐,到死都不知道讓自己國破家亡的,就是他用性命護著的人哈哈哈哈……”
阿漓在瘋魔了般的笑聲里醒來,珍珠般的顆粒從被褥上滾落于地,“叮叮叮叮”的脆音在漆黑的屋子里不住地回響。
她大口地喘著急氣,抬手摸上額頭,是一片冰涼濕膩。她素來覺輕夢淺,一點點細微的風聲都能將她驚醒。但今夜她卻無端被卷入夢魘里,而夢境里的事物是那么的真實,真實到讓她仿佛又回到了過去,重新經歷了那撕心裂肺的一場。
她的思緒尚未從可怕驚心的夢里完全抽離,黑暗里突然響起不高不低的一聲:“被夢魘住了?”
“誰?!”
角落里的燈燭應聲而亮,站在床榻前的,不是旁人,正是面帶關切的崔紹。
腦中混亂不堪的思緒,讓阿漓沒有細想崔紹是如何進來的。她用被褥將衣衫不整的自己裹緊,別過臉背向著他,聲音帶著被侵犯的薄怒,“請你出去!”
崔紹卻置若罔聞,俯身想要探視阿漓的情況,“我替你看看……”
阿漓卻躲開崔紹的手,蜷縮在床與墻壁的夾角處,淚水未干的眼里一半是悲戚一半是怒氣,“崔郎中請你自重!”
崔紹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凝視著角落中的阿漓好一會,才收回手,歉然地轉過身,“是我冒失了,抱歉。”
阿漓聽到他的道歉,心緒也慢慢平復下來,意識到自己態度有些過了,放松了些戒備,“對不住,我……”
她垂著頭還未說完,屋子突然又陷入一片黑暗中,“得罪了。”
阿漓被黑暗中的一股強力從角落里拽了出來,眉心間觸到一點微熱,接著就看見泛著瑩綠色的煙狀物從自己的眉心溢出,輕飄飄落在不遠處的地上,傳來一聲女子的輕哼。
瞬即,屋子又恢復了光亮。崔紹依舊站在床榻前,卻是背對著阿漓,俯視地上趴著的一個綠衫女子。
崔紹的聲音很冷,“我已幫你與沈軒見了一面,你為何還想要人肉身傷人性命?!”
“崔先生大恩,小女不敢忘記。可小女的這張臉,實在不敢直面沈郎。用幻象瞞得了一時,卻過不了一世啊。小女想與沈郎結縭相守,便只能、只能用此下策了。”女子說著,就抬起頭看向阿漓。阿漓吃了一驚,那女子的整張臉跟老樹皮一樣溝壑縱橫,還爬滿了濕漉漉的苔蘚。
她是只樹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