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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真厲害,跟其他人對她的印象完全相反呢。而對我來說,最強的感覺還是無垢吧。”
“這樣啊。”慎一聽不出這樣的對話有什么意義,內心只覺得非常焦躁。
八田卻好像故意戲弄他一般呵呵笑起來:“順帶一提,純粹、無垢這樣的詞,你知道英語怎么說嗎?”
“不知道。那、那個,八田先生……”
“是innocent。”八田打斷他說道。然而慎一還是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能一臉困惑地看著他。
八田笑得更加燦爛了一些:“然后呢,這個‘innocent’同時也有‘無辜’的意思。很不可思議吧,為什么會用同一個單詞來表示‘純粹’與‘無辜’呢?”
八田并沒有等待慎一的回答。他又看了一次手表,然后說著“差不多了”站起了身。
“實際上,今天有件事我必須向你道歉。”
“道歉?”
“嗯。今天我將為她的故事畫上句號。之前的那個博客,還是被我妻子發現了。不過我已經不再更新了,所以她也并沒有覺得是多么嚴重的問題,只不過我覺得正好是個機會。再說我家的第二個孩子也出生了。”
“啊不,可、可是,那個……”
慎一還沒有說完,八田就搶先擺了擺手:“不好意思,今天我就會關閉博客,這樣一來我這邊就再沒有什么新消息進來了。然后,我也打算把你和丹下的聯絡方式從手機里刪掉,還有很多年沒有聯絡過的敬介,我打算切斷一切與幸乃有關的聯系。所謂從故事中退場,就是這么一回事。我果然還是沒有辦法目送她走到最后。”
慎一總算明白了為何今天的八田看起來一臉清爽。他當然不會反對八田的決定,或者應該說對于八田至今為止的配合他都是心懷感激的。然而盡管理智上能夠理解,心情卻還是無比郁悶。因為八田是為數不多的能理解自己的人,沒有了他的未來令慎一感到非常恐懼。
八田似乎也明白他的心思,擤了擤鼻子說:“所以,今天我要向你提供最后一條信息。我覺得很有把握。”
說著,他邁出了堅定的步伐:“走吧。已經到時間了。”
慎一靜靜地跟在他后面,想問的問題堆積如山,但八田背影中散發出的緊張感又不容他問出口。
他們兩人像來時一樣沉默地走著,幾分鐘之后,八田停下了腳步。他悄悄躲到了電線桿后面,視線注視的地方,有一座古老的木造民房。屋前掛著一塊基督教系團體的牌子,在這條街上倒是隨處可見。
八田盯著那扇門,小聲地講起來:“大約兩個月前吧,我的博客郵箱里收到了奇怪的匿名郵件,寫著‘我的親人有一個對任何人都不能講的秘密’‘我很怕自己現在不小心就會說漏嘴’之類的話。字里行間有一種奇怪的迫切感,當我試著給那邊回信的時候,卻從此沒了音信。所以,我又試著寫了封內容不太一樣的郵件發過去,主要就是‘您貴體是否安康’之類的話,結果那邊馬上給我回信了。”
八田毫無停頓地一口氣說完,慎一卻依然捋不出頭緒。他好不容易才從嗓子里擠出一句:“什、什么?”聲音不由得抬高了許多。
八田像是確認了什么一樣點了點頭:“‘我現在入了教,所以心情平靜多了’,那封信上這樣說道。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突然想到了對方是誰。所以從一個月前開始,我就時不時來這邊觀察一下,結果還真猜對了。我發現每周六對方都會到這邊來,如果今天沒什么特殊情況的話,應該就快到出來的時間了。”
慎一也已經想到了八田所說的人是誰。在接受電視采訪時,那個人的脖子上始終戴著一個十字架的項鏈吊墜,這正是教會信徒的標志。那句歇斯底里的評語“神是不會寬恕這種事的”,也曾成為網上的熱門話題。
兩個人都沉默地等待著那扇門打開,當那個身影確實出現在視野中時,八田拍了拍慎一的背,對他說:“去吧,我能做的也就到此為止了,加油哦。”
一臉平靜地從建筑中走出來的人,是一位白發老婆婆。案件發生之后,正是她非常積極地在媒體上發表著評論。
慎一在法庭上也曾看到過她,那一天應該還有個頭發染成金色的年輕人陪在她身邊,他們兩人小心翼翼警惕著四周動靜的神態,在氣氛熱烈的法庭上顯得尤為突出,給慎一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老婆婆像是被什么吸引了目光似的看向這邊。比起在法庭上時,她看起來老了許多,蒙上了一層褐色的瞳孔中,浮現出明顯的惶恐神色。
“不、不要過來!”老婆婆也認出了慎一。當他走到距離自己數米遠的距離時,老婆婆更加大聲地喊起來:“我說了不要過來!”
喊過這句話之后,她像是轉身要走,慎一沖上去抓住了她的肩膀。她整張臉都因為恐懼而扭曲了,看起來真的隨時都會大聲喊叫起來的樣子,于是慎一一點點放松了手上的力氣。
“拜、拜托你了,至少請收下這個。如果有什么想說的話,可以隨時跟我聯系。”
慎一掏出錢包,拿出了自己以前做的名片。這張為了以防萬一而放在錢包里的名片,四個角都已經磨圓了。老婆婆緊張地盯著名片上的字,小聲問道:“你,是記者嗎?”
“不是,我是田中幸乃以前的朋友。”
老婆婆敏感地皺起了眉頭。
“網上那個人就是你嗎?”
“也不是。不過,我的確認識寫那些文章的人。今后能否請您直接與我聯系,無論是多小的事都沒關系,您、您所知道的事情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
老婆婆沒有再多說什么,只是心驚膽戰地重新去看那張名片。慎一看著她,心中不住地祈禱著。
后來他與等在旁邊的八田一起回到了中山站,并在那里道了別。早早地踏上回家之路的那天晚上,慎一給幸乃寫了第一封信。
寫好的信紙又被揉成一團扔進垃圾桶,然后他又拿出了新的信紙,寫好后又再次扔掉,如此反復,最后終于寫完了一封自己滿意的信。這時已是深夜。盡管如此慎一還是拿起了電話——雖然并不情愿,但他無論如何都得問一下寄信的地址該怎么寫。
電話響過幾聲之后,翔接了起來。他似乎并不驚訝慎一隔了好幾個月后會打電話給自己,聲音聽起來很是歡迎。慎一單刀直入地告訴了他寫信的事。
“哇——真的嗎!小慎!我太開心了!”
慎一懷疑他是不是喝了酒,翔顯得比平時還要能說會道。高興過一陣之后,他還要更進一步地說:“哎呀,不過啊,小慎,寫信當然是不錯,但那只是拖延時間而已,你就直接去見見她吧。”
“我沒辦法去見她。”
“為什么啊?”
“就算見到她,我也沒有值得說給她聽的事。”
“啊?什么意思啊?我說你真是認真過頭了,看守所那邊等著會面的人可都是很隨便的。”
翔自顧自地咯咯笑起來,最后又聲音清晰地說了一句:“不過啊,你還真是毫不含糊呢。一點都沒變啊,小慎。”
對翔來說,這一定只是隨口說說的一句話。但是,朋友拋出的語言,卻像貓咪尖銳的爪子一樣撓在了慎一的心上。
盡管他向八田給的那個郵箱地址發了好幾封郵件,老婆婆卻一直都沒有回復。時間依舊毫無意義地流逝,心中的焦慮也不斷堆積。
夏天時眾議院舉行了選舉,在野黨取得了超過半數的席位。被任命為新任法務大臣的是以作風硬派聞名的年輕政客。那個男人是律師出身,曾是備受矚目的“保死派”[6]先鋒。從這一舉動來看,新政權似乎打算讓停滯的死刑重新恢復行刑。
自從入秋之后,一口氣就行刑了三名死刑犯。當慎一從新聞網中得知這件事的時候,他的身體毫無預兆地顫抖起來。盡管其中并沒有“田中幸乃”的名字,他還是感覺像被人打了一拳似的眼冒金星。
反復看著那條只有寥寥幾句的報道,慎一仿佛突然被拉回了現實當中。他很清楚自己現在不得不爭分奪秒,因為或許就是明天了。明天,童年玩伴的生命或許就會終結。<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