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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隔許久八田再次打來電話的時候,距離慎一最后一次與翔見面已經又度過了一個季節,時間是櫻花幾乎凋零殆盡的四月末。“明天能不能稍微跟我見個面?”電話中八田的聲音聽起來是少有的急切,慎一不由得擔心起來。八田指定了中山站作為見面地點,這個細節也是他備感不安的主要原因之一。
第二天,慎一特意比約定的中午十二點還要早了十分鐘到達,然而八田已經先一步等在那里了。
“啊,佐佐木,好久不見了呢。話說,你看起來跟之前不太一樣了呀?!倍⒅砩夏巧碜罱鼊傎I的春季外套,八田半開玩笑似的說。自從慎一假裝撰稿人與八田見面以來,時間已經過去兩年了。
“好、好久不見。那個,八田先生,雖然有些遲了,但還是恭喜您呀。是您的第二個孩子吧,我記得是小男孩。還收到了您專門寫來的信?!?
說著事先想好的客套話,慎一將準備好的點心遞了過去。這下,八田的眼睛里充滿了驚訝的神色。
“你……真的變了啊。跟以前見面時簡直判若兩人。”
“是、是嗎?”
“是不是幸乃的事上有什么好消息了?”
“不,那個,那方面完全沒有進展?;蛘邞撜f,我已經有點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要干什么了?!?
很不可思議的,在面對八田時,慎一就能講出一些平時難以啟齒的話。包括初中時代的罪行和“幸乃可能是無辜的”這一主張,最早他也是說給了八田聽。
八田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轉換了話題:“啊,對了,我也得祝賀你才對。工作的事終于定下來了啊,我收到你的郵件后還沒跟你道喜呢,只不過我這邊就真的什么都沒準備了……”
從這個四月開始,慎一就被聘用為東都燃氣下屬公司的正式員工了。工作的內容和以前相比并沒有什么變化,不過成為正式員工后只要白天上班就可以了。
“怎樣?工作很忙嗎?”
“怎、怎么說呢,或許責任上有所增加吧。”
“佐佐木,你今年多大了?”
“最近剛過了三十歲生日。”
“是嘛,那就是說幸乃也差不多這個歲數了呢??傊茏屗畹竭@個年紀,我們還是應該心懷感激的吧?!卑颂镎f著感同身受地點了點頭,然后突然又換上一臉認真的表情,“好了,待在這里也沒什么用。我們走吧,有個東西想讓你看看?!?
八田朝著案發現場走去。這條路慎一也曾走過無數次——不知多少次他就是沿著這條路來跟公寓的房東草部猛會面,也曾不打招呼地在周圍閑逛,被附近的居民當成可疑人物。
隨處可見的普通街景,卻讓慎一回想起了很多事。從草部的證詞、美香去世前打出的那通電話,到案發當晚幸乃確定無疑在附近出現的事。即使真的如慎一所想她是被冤枉的,那么她為什么會出現在這條街上呢?當時的她必定滿心絕望,又或者是在尋找合適的死亡地點?這片尋常的街景,在她眼中又是什么樣的呢?
“那個,對不起,八、八田先生?!卑颂锍聊刈咴趲撞介_外。每次見面時慎一都有個問題想問八田,但每次都錯過了開口的機會。
“她、她的病,還沒有治好嗎?”
“???”
“是。昨、昨天我又讀了一遍您的博客,看到里面有幾次寫到她‘像是昏過去一樣睡著了’,您還記得吧?關于這一點,能不能請您詳細講講?”
小時候,幸乃經常會因為亢奮而失去意識。盡管周圍人很擔心,她本人卻是一副睡得很安穩的樣子,實在讓人不知該作何感想。慎一記得幸乃曾經笑容洋溢地說:“媽媽告訴過我,這種病只有小時候會發作,長大了就沒事了?!痹谒挠∠笾?,當自己聽到她這么說時,突然便明白過來,這種病大約是要伴她一生了。
八田無力地嘆了口氣,微微皺起眉頭:“啊,是指那個嗎?”
“我倒沒有直接問過她本人,實際上我也就見到過兩次左右吧。不過讓我更加難忘的,是敬介看到她要暈倒還要斥責她的場面。這件事我沒有在博客中寫出來,敬介是不許她暈倒的,反而會瘋了一樣罵她,讓她拿出毅力來,而幸乃也死咬著嘴唇拼命堅持不要倒下??勺詈筮€是力氣用盡睡過去了,這卻讓敬介更加生氣?!?
這個畫面很容易就能想象出來。無論是她暈倒前蒼白的臉色,還是暈倒后反而顯得很舒適的鼻息,又或者是剛蘇醒時寂寥的表情,所有這些都能輕易在慎一的腦海中形成畫面。
八田再次陷入了沉默,開始向平緩的坡道上走去。又走了幾分鐘,他停下腳步,面前卻并非案發地點。他們面對的是一塊石碑,盡管被人噴上了“fuck!”的字樣,但刻在上面的“白梅兒童公園”依然清晰可辨。
“我們坐一會兒吧?!卑颂镌谌肟谂赃叺拈L椅上坐下來,然后抬頭望著上方長滿櫻葉的樹枝,開始講起來:
“她……曾經就在這里給我打過電話,就在那個案件發生的前一刻??晌覜]有接到那通電話,這件事一直令我非常痛苦。那可能是改變她人生的唯一機會了,連我的人生都可以改變,她本來也應該可以的?!?
八田說到這里就停住了。慎一聽到他說“案件發生前”,而不是“犯案之前”,知道這是八田特有的溫柔,心里有些感激。
“其實就在那天晚上,我也到過這個公園?!?
“哎……?”
“就在她來到這里的幾小時之后。當然只是巧合。雖然現在我已經搬家了,但那個時候我也住在附近,做夢也想不到她會在同一個地點打電話給我。”
說話時八田的眼睛一刻也沒有離開那棵櫻樹,他的話仿佛沒有終點一般,慎一一點都猜不出之前所說的“有個東西想讓你看看”到底是指什么。
不知過了多久,八田慢慢望向慎一的眼睛,然后露出了帶有些許挑釁意味的微笑。
“佐佐木啊,你也別再畏首畏尾,趕緊去見幸乃一面吧?”慎一一時不知該說什么好,八田也沒有管他,繼續說道:“如果你認為她是被冤枉的,直接去當面告訴她不好嗎?時間已經不多了,你又打算等日后再后悔嗎?”
“八、八田先生不也還沒有去見過她嗎?”
“我跟你不一樣吧?!?
“哪、哪里——”
“我已經不能將自己的人生賭在她身上了,因為需要我來保護的另有其人。”斬釘截鐵地說完后,八田卻又馬上垂下了頭,“不,不是這樣。我從一開始就沒有為她賭上人生的立場,我跟你是截然不同的?!彼酒鹕韥?,重新望向那棵櫻樹,“判決的那一天啊,如果她回過頭來看的是我,不知道我還會不會這么想。然而,事實上她看的就是你。當時她那個柔和的表情,甚至連敬介都沒有見過。真讓我有點受打擊呢,原來她也有一個能夠如此笑顏相待的對象呀。這么一想就覺得,或許那件事真的不是她干的?!?
八田的話一點點地滲透進心里,慎一能夠感覺到自己內心的觸動??墒亲詈箨P頭他還是搖了搖頭:“我、我還沒有找到值得去跟她當面說的話?!?
“那是什么意思啊,你可以去為以前的事道歉啊?!?
“可、可是,我并不是想讓她原諒我?!?
“那是謊話。不然的話,你到底是為什么在做這些事呢。不要說那么多廢話了,快點去吧?!?
八田的用詞比以往都要強硬,他的語氣卻是溫柔的。見慎一沒有回答,他將手搭在慎一的肩膀上,勸導似的沖他點了點頭。
“現在的你肯定沒問題的。好好去見見她吧,你是有這個資格的?!?
八田再次坐回到長凳上,突然變得很在意時間的樣子。十三點四十五分。從剛才開始,耳邊能聽到的就只有風聲。
“話說,對佐佐木來說,幸乃是個什么感覺的人呢?”八田問完反而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感覺?這個嘛……小、小時候的話,應該是很開朗、無憂無慮的感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