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敬介也沒力氣再爭下去了:“如果你來幫我寫的話,那就這么辦吧。”
“啊?”
“我可沒自信能把那封信寫到讓她接受。你寫好了我再抄一遍就是了,或者你告訴我該怎么寫。”
在感到絕望的同時,阿聰還是先點頭答應了他。他十分確信,幸乃所需要的那個念頭,也只有自己能夠用文字描述給她。這并非是為了敬介,而是為了從此以后依然要生活下去的幸乃。至少用這封信,用敬介償還借款的行為表達一些誠意,希望她能夠接受。
然而就仿佛是在嘲笑阿聰的一廂情愿那般,幸乃的跟蹤行為反而逐漸升級。只不過她越是緊追不放,敬介也就越是抱緊了美香這根救命稻草。幸運的是,即使在幸乃的事暴露了之后,面對依賴性日漸變強的敬介,美香也溫柔地接受了他。
所以當得知自己懷孕了的時候,美香并沒有顯得手足無措,而敬介也重新隱藏了自己的慌張,開始努力接受現實。
“我是不是也搬到中山去比較好啊,畢竟美香也有了寶寶。幸乃那邊我打算該怎樣就怎樣了,這一次我是真的要重新開始,那家伙再干什么我都不會搭理她了。”
敬介打來這通充滿決心的電話之后不久,便舉家搬了過來,新公寓距離阿聰的住處只需步行十五分鐘。
令阿聰驚訝的還有美香的變化:長發被剪到了齊肩的長度,顏色也染回了黑色;臉上沒有化妝,連穿的衣服都與從前大不相同。看到阿聰目瞪口呆的樣子,美香不好意思地說:“讓您見笑了,這也算是當媽媽的自覺吧。”這還是她第一次對阿聰使用敬語。
不知道是感到了威脅,還是為了表達誠意,敬介的的確確一直在償還著借款。盡管偶爾還是會來找阿聰借錢,但次數也少得屈指可數。隨著美香的肚子一點點大起來,每次見面阿聰都感覺她變得更加穩重了一些,而敬介也毫無怨言地老實工作著,似乎越來越有個當爸爸的樣子了。他們的生活就像完美咬合在一起的齒輪,而幸乃的影子也完全消失了。在幾個月之后,兩個人的小家迎來了一對可愛的雙胞胎女兒。
生產當天,阿聰被第一個叫了過去。他跟公司請了假,飛奔到醫院,一見面敬介就給了他一個沉默的擁抱。“喂喂,我肚子可還疼著呢。”美香在旁邊帶著笑意假裝抱怨道。在這位媽媽旁邊,雙胞胎面朝同一方向睡著,跟小時候的敬介非常像,是一對非常可愛的女孩。
此時正是天寒地凍的一月,阿聰突然感到一個故事就此落幕了。那就是自己與敬介兩小無猜共同長大的故事。
實際上,最近這段時間敬介已經很少跟他聯絡了。離開敬介后自己就一無所有的問題再次被擺在了眼前,然而阿聰也從來沒有主動聯系過對方。他認為自己到了該戒斷依存癥的時候,于是將全部精力投入到眼前的工作中。雖然幸乃的事情始終在頭腦中揮之不去,但阿聰也確確實實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雙胞胎的名字分別是彩音和蓮音。快到她們一歲生日的某天晚上,敬介來到阿聰的公寓,兩個人喝著酒聊了起來。
許久未見,他們兩個說起話來就沒完沒了,可敬介的臉色卻不怎么好看。雖然嘴上說的都是和家人一起的幸福時光,但不知為何他的表情與談話內容完全不符。
“你怎么啦,有什么事嗎?”
“哎?不,沒什么。”
“少騙人了,看你一點精神都沒有。”說完,阿聰喝了口啤酒。敬介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那眼神絕對是有事要問的樣子。在阿聰無言的催促下,敬介終于略微低下頭,平靜地講起來:
“其實,今天確實有點不妙。”
“不妙?什么不妙?”
“哎呀,就是說……”講到這里敬介突然一時語塞,滿臉通紅地糾結了半天才擠出一句,“欠幸乃錢的事,被美香知道了。”
阿聰忍無可忍地皺起了眉,如果可以的話他實在不想聽下去,可敬介卻像河口決堤似的一直講了下去。他按照阿聰的指示,一直通過網上銀行向幸乃償還著借款,可是有一次沒留神,在車站前的自動取款機轉了賬,結果就又被死死纏上了。美香得知后邊哭邊讓敬介交代了其中原委,然后她向娘家借錢還清了幸乃這邊的欠款,可幸乃仍然不依不饒,最后終于鬧到了警察那里,警察也給予了“警告”……
這已經是阿聰所能想象的最糟糕的進展了。敬介話音剛落,他就生氣地大喊一聲:“你這個大渾蛋!”
他下意識推搡了一把敬介的肩膀,然后伸手去拿架子上的手機。阿聰從通信錄里找到了“田中幸乃”的名字,毫不猶豫地撥了過去。等待接聽的鈴音一直在響,卻沒有等來幸乃的應答。
“你現在有她的住址嗎?”反復撥打著電話的阿聰向敬介問道。“不過,這個……”見敬介猶猶豫豫地不肯說,阿聰又催促道:“我也不是現在就要過去,只是以防萬一,快告訴我吧。”
敬介郁悶地打開手機,把地址寫到了桌子上的記事本中。阿聰站在旁邊看著,無意中瞥見了“東京都大田區——”幾個字,但他并沒特別關注這個,而是在心中反復思索著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如果自己是幸乃的話會怎么做呢?然而現實已經朝著他的想象力所不可及的方向發展而去了。
如果換作是我的話會怎么做呢?阿聰的腦海中畫不出任何清晰的圖像。
意想不到的是,幸乃真的給他回過電話。那是三月二十九日,在他與敬介會面的兩個多月以后。未接來電顯示的時間是二十點十四分。
季度末工作總是特別多,阿聰整整一天都在忙著應付客戶,等他發現幸乃曾經打來過電話時,已經稱得上是深夜了,他正坐在回家的出租車中。
“司機先生,麻煩在那邊的便利店前面停車。”
距離住處還有段距離,可阿聰實在坐立難安,只得在中山站附近下了車。他盯著來電顯示的列表看了好一會兒,始終覺得再怎么樣這個點打回去也太晚了。還是應該等到明天再說吧。阿聰在心里對自己說著,將手機收進口袋,走進便利店買了幾罐啤酒,然后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
在他家和敬介住的公寓之間,正好有一個小小的兒童公園,休息日這里擠滿了帶孩子來玩兒的人,非常熱鬧,洋溢著溫暖的氛圍。這還是他第一次在夜里路過此處,四下寂靜無聲,只有慘白的街燈灑下一片寒光。
前面有五六個少年,可能是附近的小混混吧,一直看著阿聰這邊。“喂,叫你呢,大叔!”這樣的喊聲也隨之而來。阿聰沒去搭理,他們也就三五成群地消失在公園出口那里了。
阿聰在冰冷的長椅上坐下來,深深嘆了一口氣,一天的疲憊在此時仿佛正隨著寒夜的濕氣一點點滲入心里。他掏出一支煙,靜靜地點上后抽起來。這樣還嫌不夠,他又打開了剛剛在便利店買的啤酒,幾罐啤酒只用了二十多分鐘就喝光了。終于,阿聰疲憊不堪地想要站起身來,但是在這個瞬間,他突然涌起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猛然抬頭看去,眼前是一棵櫻樹。春寒料峭的夜風吹拂,剛剛結出花苞的櫻樹隨著搖曳發出陣陣響動。即將開滿花的粗壯大樹,與強勁的北風形成了一種異樣的不協調感。
阿聰沒有站起來,而是再次靠回椅背,并且拿出了手機。這一次,他毫不猶豫地按下了回撥鍵。他有種預感,這一次幸乃絕對會接的。
然而與他的預料相反,電話里傳出的只有一個冰冷的聲音:“您所撥打的電話現在無法接通……”
掛上電話,阿聰突然回過神來,現在已經是凌晨一點了。事到如今他才因為這個點給別人打電話而感覺有些不好意思,獨自在無人的公園里苦笑起來。
可是他的心情與打這通電話前已截然不同。這一次阿聰從長椅上站起身來,邁步離開了公園。
工作的疲憊消失得無影無蹤,連腳步都變得輕快起來。走在路上,阿聰一直在想幸乃的事。她是不可能就這樣完全原諒并接納一切的,但就算不為別人而是為她自己,也不應該再跟敬介扯上任何關系了。
幸乃給阿聰打了電話,說明也許還有一線希望。現在該是她停手的時候了,阿聰由衷地盼望著,她能夠走出去、活下去。要把這些傳達給她。這世間不是只有敬介,自己也是一個需要著幸乃的人,不是用電話,而是看著她的眼睛當面告訴她。
他從外套的懷兜里取出了香煙的盒子。壓抑住抽煙的沖動,阿聰將剩余大半盒的煙盒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他突然有種身體變輕的錯覺,仿佛是終于從一個長久的束縛中解脫了出來。
遠處傳來了警笛的聲音。當手機響起,看到是敬介打來的電話時,阿聰臉上還帶著未退的笑容。
警笛聲漸漸由遠及近,他的意識已經扔下電話鈴聲飛往了別處,阿聰拿著手機轉過身去。
如同太陽一般燃燒的沖天火柱,聳立在漆黑的街道另一頭。
◆
八田聰也被警察找上門過幾次。由于可以自愿選擇是否出庭作證,阿聰一直都是堅定拒絕的。出乎意料的是,警察也沒有使用什么強硬的手段。面對搖頭的阿聰,他們最后也只是突然沒什么興趣了似的簡單作罷。
媒體這邊的采訪請求他當然也沒有回應。阿聰自己就切身體會過,說出的事情如何被他們隨意曲解然后擅自刊登出來。他并不打算幫任何一邊說話。他既無法說出對井上敬介有力的發言,也無法原諒用縱火這種殘忍手段奪走了三條無辜生命的田中幸乃。<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