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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審進行到第四天時,阿聰終于獲得了旁聽資格,而在宣布審判結果那天,他向公司請了假。
人頭攢動的法院門口與前日的狀況大相徑庭,阿聰只覺得失落。這么多的人里,只要能有一個人真正為幸乃考慮過,就一定可以阻止這件事發生。警察收走了她的日記,那里面頻繁地出現了“需要”這個詞。每當看到這樣的報道,阿聰就感覺自己背負上了某種沉重的東西。
他抽中了判決當日的旁聽券。阿聰覺得這是必然的。他甚至覺得,見證那兩人的命運,是自己應盡的義務。
隨后開始的審判,也只是像按照既定的軌道運行一樣,空洞無物,完全沒有面對一個人的生死時所應有的熱忱,有的只是人們那種好奇的目光。所有人都深信,田中幸乃與自己是完全不同的生物,就連曾經稱她為“隨處可見的普通女性”的那位新聞講解員,都露出了輕蔑的表情。
審判長宣讀判決理由時如同爬山一般緩慢,爾后又從某一刻開始急轉直下地加速起來。
幸乃始終一動不動地低著頭坐在那里。她那個仿佛忍耐著什么似的握緊拳頭的姿態,與阿聰記憶中第一次在咖啡館見她時的樣子重疊到了一起。
自宣讀判決理由開始,阿聰就基本已經預想到了大概的結果,然而當他凝視著幸乃的背影時,還是不自覺地眼角發熱。明明他是打定主意什么都不做的,明明他并沒有想要伸出援手。如此偽善的眼淚,令阿聰對自己感到非常失望。
幸乃的人生軌跡被法庭一一鐫刻下來。真是配得上如此殘酷案件的,一場凄慘人生。
開庭約一小時后,審判長慢慢垂下眼睛。似乎是確認過沒有什么其他要說的了,他點點頭,然后朗聲道:“主文!”
“判處被告人死刑!”
接近怒吼的聲音響起,身穿西裝的男人們一齊飛奔出去。這景象只占據了阿聰余光中的一角,他始終固執地盯著幸乃,沒有把視線移開半分。
阿聰的兩只手如同祈禱般握在一起。實際上他也的確在祈禱,祈禱著幸乃能夠看向這邊。一切并非就此結束,之后還要進行二審。只要不是這一兩天內就行刑,那么就必須讓她回頭。
如他所愿的,幸乃慢慢地回過了頭。阿聰激動得呼吸一滯,但隨即他又陷入了深深的失望。
幸乃沖著旁聽席微笑,盡管那微笑是真實的,她微笑的對象卻不是阿聰。幸乃朝向與他完全不同的方位,露出了潔白的牙齒。
阿聰此時才第一次將目光從幸乃身上移開,去追尋她視線所指。那里坐著一個年輕男子,似乎是為了遮擋容貌,他臉上戴了口罩。男人在幸乃回頭的瞬間便轉過臉去,逃跑似的離開了法庭。
你這家伙是誰???
阿聰在心中疑惑道。
還有其他男人與幸乃的人生有關聯嗎?
阿聰打算立刻就追上去,然而幸乃離開法庭時引起了一陣騷動,那個男人則在喧鬧的人群中消失了蹤影。
“果然是這樣呢?!币粋€女人的聲音將阿聰的意識猛地拉回現實中。那是一位經常能在電視上看到的女主播,正跟一個看起來是她上司的男人感嘆著。
男人百無聊賴地揉著肩膀。
“希望這樣能讓家屬覺得安慰一些吧。那邊還是臥床不起嗎?要是能采訪一下那家男主人就好了?!?
就算自己不想聽,那些無孔不入的報道也還是避無可避,阿聰始終無法全盤接受上面所說的內容,有些在他看來根本是歪曲事實。比如他們把敬介說得好像全無過錯一樣。無辜的前任交往對象——每當聽到他們這樣稱呼自己的好友,阿聰就覺得難以釋懷。
可是,即便是為了復仇,也并不存在迫不得已的謀殺。幸乃奪去了三條寶貴的生命。只有這一點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即便無數次在腦海中為自己申辯,阿聰依然無法令自己振奮起來。案件發生的三月二十九日那天夜里,自己沒有察覺到幸乃打來的那通電話,也許是她最后的求救信號,阿聰至今為此懊悔不已。除此之外,還有一點……
幸乃選擇的并不是殺死自己,而是把刀刃伸向了對方。阿聰始終痛恨著到最后都沒能看清這一點的自己。
第五章 “考慮到其計劃性與深深的殺意——”
田中幸乃側躺在被窩里,靜靜地調整著呼吸。大腦深處感受著身體傳來的熱度,在她眼中,整個房間都在搖晃。她被溶解一般的虛脫感包圍著,就連想拉開窗簾都做不到。
無人祝福的二十四歲生日已經過去三天了。在此期間,她沒有走出過家門一步。她曾停用的抗焦慮藥物,也從兩年前重新開始服用了。那時她剛被戀人井上敬介狠狠地拋棄,為此她造訪了許久未去的精神科,從那以后就再也離不開藥物了。
特別是這幾周以來,焦慮與不安日漸嚴重。她不但經常分不清夢與現實的邊界,而且對什么事都感到異常倦怠。三個月前辭掉了工作,已經沒有任何必須去做的事了,可她還是異常恐懼明日的到來。
一想到清晨的陽光,就會感到胸口被錘子擊中一般沉重。一定是因為自己疊毛巾的時候又想起了與敬介在一起的日子,所以昨晚除了常吃的噻吩唑侖[6],她還加上了自己購買的ssri[7]類藥物,于是今天頭重腳輕的感覺比以往還要厲害。
雙手抱膝坐在床上,幸乃拿起了遙控器。顯像管電視機模模糊糊地亮起來。她特意避開了五彩斑斕的私營電視臺的新聞節目,選擇了nhk頻道,可那邊放的卻是與私營電視臺一樣的新聞。
被方括號圈住的字幕立刻映入眼簾。一瞬間,幸乃屏住了呼吸。
“不管是誰都無所謂。因為我想被處以死刑。”
新聞報道的內容是幾天前發生在新宿的無差別殺人事件。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在大白天持刀出現在歌舞伎町,奪走了四個人的生命,他在電視上這樣說道:我一直很想死,如果殺很多人,應該就會判我死刑了吧,對象是誰都無所謂,因為我沒辦法殺死自己。
大腦呆滯地接收著電視里傳達出的信息,幸乃拼盡全力才撬開了自己的嘴:“為什么……那么自私……”她強迫自己說出這句話。她不得不這么做來作為對自己的一種警告,因為她害怕自己會即刻認同那個男人的想法。相似的事件此前也聽聞過不少,不過她還是第一次產生了這樣的心情。
當然,她并不會認同一個人剝奪另一個人性命這種傲慢的行為,可是她也的確心緒難平。無意中將她那顆心擊碎的,正是男人所說的那句“我一直很想死”,以及“我沒辦法殺死自己”。
那天在大雨中見到的情景,和媽媽發生事故的現場,至今仍深深烙印在她腦海中。一想到再過一年自己就與她去世時同歲了,便會感到有種溫暖的氣息包圍著自己。然而,那猶如希望一般的溫暖,卻總是被“即使如此也不能自殺”的念頭帶入一片黑暗之中。
小時候自己曾經天真無邪地說過“想要活到一百歲”的話,可等到發現的時候,那種心情已經變成了對未來的恐懼。到底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連迎接明天這種自然而然的事都會讓自己渾身顫抖了呢?
失去了媽媽,又被爸爸說“我需要的不是你”,曾經滿心認為絕對安全的立足之地瞬間崩塌。緊接著,一個自稱是外婆的女人出現在眼前。從一開始,美智子身上就沒有任何幸福的馨香,而且幸乃也知道,媽媽一直是想盡辦法不讓外婆接近自己的。
可是,當美智子說出那句“我能依靠的人就只有你了”時,幸乃的心仿佛被刀剜開了一塊,而兩人獨處時對方追加的“我不能沒有你”,更讓幸乃感到有人對自己伸出了援手。
與美智子一起生活并不算多么容易。美智子沒有戀人的時候,幸乃對她確實是必需的。至少她會讓幸乃產生這種錯覺??墒牵慨斔纳钪杏辛四腥说挠白?,情況就大不相同了。
最直接的表現,就是她一直將幸乃視為與自己一樣的女人,時常用一種飽含敵意的冰冷目光看著她。像是她對自己包養的那個韓國男人說的“真是個礙眼的孩子”這種話,也不知聽過多少次了。
然而當撞見幸乃被那個男人凌辱的場面時,她卻又裝作沒看見似的該干嗎干嗎。只是像看臟東西一樣瞪著幸乃,然后啐了一口說:“你也跟阿晶一樣啊。”接著扔給她一盒避孕套,留下手足無措的幸乃獨自面對。
盡管如此,那時候的幸乃也還是有朋友的。她至今都不后悔為小曾根理子頂罪的事。發自真心愛著她的父母、溫馨幸福的生活、關于未來的耀眼夢想——理子會失去的東西太多了,而她自己本來就什么都沒有。只要想到這個,無論是多么煎熬的審訊過程她都能忍耐。如果說還有什么讓她掛念的,就是那樣溫柔的理子會不會為此內疚。幸乃完全不希望她為了自己而痛苦。
在兒童自立支援機構中,她學會了徹底封閉內心的方法。從機構出來以后也是這樣把自己關在殼中一天天過下去的,可是正當她在心中質問自己到底為什么而活著的時候,那個人出現了。敬介強行打開了幸乃的心,并且把自己的軟弱也毫無保留地拿給她看,一次又一次幫幸乃卸下了心頭的重擔。這真的是最后的機會了。幸乃將如此強烈的覺悟藏于心中,全心全意地投進了敬介的懷抱。
想要了結自己的念頭由來已久,可是卻一直沒能做到。無論是年幼的時候,上中學的時候,成年以后,甚至是現在。每當幸乃陷入絕望的時候,必然會有一個讓自己活下去的人出現在眼前。
“殺死自己是絕對不可以的——”
這句言之鑿鑿的話是誰對自己說的呢?已經想不起來了。隨時可以去死的選項就這樣被強行劃掉了,幸乃只記得當時一股無法抑制的怒氣涌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