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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吼——厲害啊。雖然不知道他們家是干什么的,不過這精英味道簡直撲面而來啊。”
“有嗎?說起來,就職定了的事之前我們也聊過的吧,那時候你也是這句話呢,精英味道什么的。”
敬介笑得兩個眼睛都彎成了月牙。他們從小學開始就在一起了,中學時代的回憶基本都是共通的。回想一下阿聰自己那個寥寥幾條的手機通信錄,敬介可以說是唯一稱得上朋友的人了。
不過,阿聰幾乎沒有主動給敬介打過電話,每次都必然是敬介約他出來,所以如果敬介不約他,他們之間的見面機會就會急劇減少。
敬介那邊聯系減少的理由只有一個,那就是交到了新女朋友。周期上幾乎也都差不多,少則幾周,多則幾個月。每當阿聰想起最近似乎沒怎么聯絡的時候,對方必定會打來電話,貓一樣討好地說:“阿聰,最近怎么這么冷淡啊?一起出來玩兒吧。”
然后在約好見面的地方,總會有一個新的女朋友跟著敬介一起出現。這種時候大多是敬介對那些女人感到厭倦了。不知道是他想打破千篇一律的僵局,還是單純就想跟阿聰見面。總之對那些女人來說,阿聰都無疑是個電燈泡,所以從來沒有一個給過他好臉色看。
一起多玩幾次之后,阿聰好不容易跟那些女人混熟了一點,也就該是敬介跟她們分手的時候了。雖然他已經有點習慣了,可每次聽到敬介嬉皮笑臉地說“沒辦法啊,我已經不喜歡她了嘛”時,阿聰還是經常會懷疑自己這個朋友到底有沒有人性。
眼前這個女人一定也是如此吧。按照慣例那樣,敬介一直都只跟阿聰說話。可幸乃的態度與此前那些女人都不太一樣,她非但沒有不高興地插嘴,甚至連一點無聊的神色都沒顯露出來——既沒有百無聊賴地打開手機,也沒有一個勁兒擺弄頭發,反而像被下達了命令似的老老實實低著頭坐在位子上。
因為許久不見,他們聊得異常起勁。敬介從專科學校畢業的同時,也就離開了當時居住的上大岡地區,轉而在武藏小杉那個地方租了一間老舊的公寓。取得了資質證書以后,他去了川崎市內的老人院就職,本來也是個不錯的出路,可不到半年他就辭職了。
“看護的活既沒什么錢,也沒有未來,應該還有其他更適合我的工作啦。”
這么說著的敬介就開始了打零工的生活,只可惜無論是模特星探、凈水器推銷員,還是類似男公關的陪酒工作,他都沒有一件能夠干得長。
與此相比,他對彈子機的熱忱倒是不斷高漲。在快要關店時觀察每張臺子的勝負比,然后第二天一大早去堵門,敬介曾經一臉認真地講過自己所做的這些努力,然而就結果來說并沒有什么成就。連房租都付不起的窘境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每當這時候,他就會跑來找阿聰。至今為止跟他借走的數額,加起來應該不下五十萬了。
兩人一直閑聊著往事,一旁的幸乃依然沒有抱怨什么。梅雨剛過的天氣里,太陽明晃晃地曬著,她卻點了一杯熱巧克力。幸乃將冒著熱氣的杯子舉到嘴邊,小心地喝了一口。
那樣子簡直如同一幅畫。一瞬間,阿聰竟被幸乃的舉止迷住了。
“你們兩個挺像的吧?”敬介突然說。
阿聰下意識“啊?”了一聲,敬介看著他點了點頭,笑得肩膀直抖。
“我跟她聊天的時候,時不時就有種在跟你聊天的錯覺呢。”
“什么意思啊?”
“我也說不清呢,不過真的會有這種時候哦。所以和她在一起的時候,就總會覺得很踏實。”
說完這種令人臉紅的臺詞,敬介從座位上站了起來。賬單還是像往常一樣留在桌子上,阿聰略微嘆了口氣,伸手準備去拿時,幸乃卻搶先一步把賬單拿走了。
“哎?沒關系的,我來付吧。”
阿聰下意識地看了眼幸乃的衣服,就是一般超市里常見的那種大眾服裝,長袖的白色針織衫配上卡其色的緊身褲,怎么看也不像很有錢的樣子。
“那樣我會為難的,請讓我來付。沒關系的。”幸乃一邊說,一邊夸張地使勁搖頭。
“那怎么行呢?”
“真的沒關系,拜托了,就讓我來付吧。”
在此之前真是沒有想過她還能口氣如此強硬地說話,阿聰仿佛被幸乃的氣勢壓倒了似的。遠處傳來敬介的聲音:“喂,快點走吧。電影可要開始了。”
這時候,阿聰才第一次與幸乃四目相對,而她馬上便慌慌張張地移開了視線。真是可憐。不管這孩子多么拼命努力,馬上就會被甩也是已成定局的事了。無論阿聰覺得她多么的好,幸乃畢竟不合敬介的口味。
剛才那句“挺像的吧”回響在阿聰耳畔。為什么敬介總要如此不厭其煩地傷害別人呢?
即使做了十多年的朋友,阿聰依然無法理解,這讓他由衷感到自己的無能。
或許他本人已經忘了,但敬介第一次跟自己搭訕時說的話,阿聰到現在依然記得。
“你是想死嗎?”
那是小學六年級的秋天,可以聽見遠處傳來的放學后的小號聲。自以為空無一人的學校天臺上,突然有個聲音對自己說話。阿聰嚇得連忙回過頭去,只見同班同學敬介站在那里。
“你是不是傻?死了就全完了,你知道嗎?舍棄自己的命,是最蠢的事了。”
“為、為什么……”
“因為沒有任何人會覺得你可憐,而且馬上就會把你的事忘得一干二凈。什么用自己的死來復仇,都是騙人的鬼話啦。”
阿聰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事實上,他真的正在思考,如果可以的話自己能不能死在這里。
敬介拍拍屁股走到他旁邊。這個幾乎沒有過任何交流的同班同學,露出了阿聰未曾見過的嚴肅表情。
“死是沒有意義的,只會被人笑話而已。”
一股熱意從搭在肩膀上的手中傳過來。老實說,阿聰非常不擅長面對這種同學,他們總是幾個人聚在教室后方,不知道為了什么高興的事,跟朋友們大聲地說笑著。
為了表示自己已經沒事,阿聰向他點了點頭,敬介這才松開了手。
“不管多么痛苦,也不可以把痛苦掛在臉上,只能給別人看到自己的毅力。”
說完,敬介那熱忱的眼神突然變得柔和下來,臉上出現了一種同情的神色。他緊緊盯著阿聰的眼睛,仿佛是打算從中看出些什么。
“你的爸爸死了,是吧?”
阿聰被如此唐突的問題打了個措手不及,但是他并沒有含糊其詞地糊弄過去,反而挺起了胸膛。
“是啊。我爸爸干了件蠢事,自己一個人痛苦著,然后一個人死去了,也讓留下的我們吃盡了苦頭。”
敬介滿臉意外,阿聰卻沒有半點移開視線的意思。大概是在給他看自己的毅力吧。
直到小學五年級為止,阿聰都住在靜岡,那時候他的姓氏也不是八田,而是小坂。他的家就是隨處可見的普通家庭,過著隨處可見的普通生活,然而這些全被警察的一通電話打碎了。爸爸瞞著家人借了一大筆錢,最后不堪壓力選擇了自殺。
父親選擇了集體尾氣自殺作為自己離世的手段,而且他是通過一種叫“輪盤q2”的服務,被一個素未謀面的女人叫上一起自殺的。生活環境、年齡、性別各不相同的四個人,先在沼津集合,然后坐上租來的汽車,向富士山出發。最后他們各自懷揣著寶貴的遺書,死在了停于林蔭道旁的汽車里。
如此令人震驚的自殺方式,當然是媒體最喜歡的餌料。阿聰清楚地記得,那些連續幾日擠在自家門口的大人丑陋的嘴臉。
從急急忙忙趕往警局的那一刻開始,再經過混雜著眼淚與好奇心的葬禮,與朋友們草草告別之后,他們一家人就逃跑似的搬到了橫濱,還把姓氏都換了。如此令人應接不暇甚至記憶都有些混亂的時期,其實也才不過一個月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