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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到午時,百官已經按照官職品階次第入席,回國的使臣坐在臣子位置的最前方。
婉妃因為病重不能出席,皇后和洛貴妃各坐在蕭殷的案塌下方。蕭殷一襲玄袍倚在榻上,臉上略有病容但是卻坐在高處仍有一國君主的威儀,不動聲色地看著殿中的笙歌樂舞。
皇后舉起酒樽,對父皇得體地笑:“陛下英明,如今蕭斂和南笙還有一干使臣已歸國,臣妾敬陛下一杯。”
蕭殷淡淡地瞅了她一眼,拿起酒杯,“皇后有心。”
我和蕭斂的位置擺在梓黎蕭恪他們的對面,將近四年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可是在少年之中變化卻是最大,我頂著對面復雜的目光,聽著王舍人拿著封賞的旨意對侯生他們唱和,對蕭斂笑低聲說道:“哥,看得出父皇對侯先生他們這些人很是重視,看來朝堂之上又是一番換血。”
蕭斂抬起眼,眼神如閃電一般盯上對面蕭恪復雜的目光,然后迅速收回目光拿起酒樽抿了一口,對我說道:“南夏有不少人認為前往東遼的使臣經過二十多年回到南夏都是些不經用的,可沒想到,那正好是父皇撒出去的棋子,不過是借了我和你的由頭將他們收回來,花費了那么多年的心血怎么可能不重用!”
我偏過頭,好奇地打量著他,“你早就知道?”
蕭斂彈了下我的額頭,滿眼的寵溺,反問道:“難道你能猜不出來?”
正當我們竊竊私語時,梓蘇揚起明媚的笑,像一朵含苞待放尚還帶著露水的玫瑰,她對蕭殷嬌俏地說道:“父皇,這些年皇妹呆在東遼想必是將漢學忘得七七八八了吧,不過兒臣聽說東遼舞姬的胡旋舞為當時一絕,皇妹想必已是學到了精髓,不如今日讓兒臣開開眼界?”
蕭殷看著梓蘇微微挑眉不作話,反而是梓黎淡淡地放下茶杯,如同冰雕一般的玉人,聲音如同泠泠溪水,透人心肺:“皇妹此言不妥。”
“有何不妥?”梓蘇眨巴著眼睛,語氣里帶著天真,話里卻是帶刺。
梓黎淡淡說道:“歌舞之事自是舞姬之職,梓蘇若想看胡旋舞何不讓舞姬跳給你看,南笙即是公主,豈不自降身份?”
我有些愣,看著她們‘明槍暗箭’地過招,拿著我的名目。問題是,我根本不會勞什子胡旋舞啊!
洛貴妃笑得掩住紅唇,意味深長地看了一眼蕭殷,對皇后說道:“梓黎恐怕沒有見過,但姐姐可還曾記得當年羽美人,一舞驚鴻,踏波而來,一介舞姬,冠絕后宮?”她的聲音帶著呢喃的媚意,與我印象里雷厲風行疾言厲色的模樣相差萬里!
蕭殷依舊是斜斜地倚在榻上,手指不慌不忙地敲著膝蓋,仿佛對這些話不甚在意,連眼睛都不帶眨一下。
皇后的目光不著痕跡地往我這里瞟了一眼:“當然不曾。”
洛貴妃又笑:“既然姐姐不曾忘記,那如今她的孩子比她那副傾城容貌有過之而無不及,當年羽美人一舞冠絕,想必這孩子也應該不會差到哪里去!這胡旋舞,姐姐覺得,是跳得還是跳不得?”
皇后目光復雜地看了我一眼,正猶豫是否點頭,蕭斂摩挲著酒樽,抬眼朝使臣坐的位置那里看了一眼,侯生便執牌芴站了出來,朗聲對蕭殷和皇后說道:“秉陛下娘娘,微臣侯生斗膽,殿下和公主在東遼時由微臣教導漢學,微臣可以證明公主不曾學過東遼的胡旋舞,恐怕要讓二公主失望了,還望陛下恕罪。”
“侯生?”蕭殷略顯蒼白的唇揚起一抹笑,手指輕叩在案上,“王侯將相千金求,筆下生花平亂世。說的是你嗎?”
侯生躬身,謙虛說道:“坊間傳聞,微臣愧不敢當。”
洛貴妃饒有興趣地哦了一聲,咄咄逼人:“既然愧不敢當,又怎么敢當皇子公主的老師呢?”
我扯了扯蕭斂的衣袖,對他眨了下眼睛,輕聲說道:“哥,我的琴帶來了。
蕭斂右眼沖我眨了下,我真是喜歡他這個動作,那個樣子才像他這個年紀的少年。他站起身來走到侯生前面,雙手相抵的樣子正是漢禮中最標準的姿勢,玉冠輕纏襟袍似有風吹過,優雅飄逸如同一首賦。
只聽他朗聲說道:“父皇,兒臣與南笙在東遼時確實由侯先生指導漢學,先生學識淵博,兒臣尚未能窺其精。既然娘娘已厭煩宮中歌舞,兒臣愿請以劍舞,南笙愿為我奏。”
四周突然寂靜下來,只余下四方角落刻著的饕餮口中不斷流出的潺潺水聲。各種目光投向蕭斂,有敬佩贊賞,有不屑驚疑,而他卻始終長身玉立地站在那里,嘴畔帶著恰好的弧度,眉眼如同寂靜得夜一般濃黑。
我垂著眼睛抱著琴站起身來,望仙裙的裙擺長長地曳在地上,上面有格桑花的落瓣。
我抬起眼的時候,周圍隱隱有抽氣聲,蕭殷望著我的眼神越發的復雜,像是在透過我看著什么人。皇后和洛貴妃都不著痕跡地用余光打量著蕭殷的表情,她們的臉色不甚好看。
我走到蕭斂身邊,對蕭殷一笑:“南笙愿以一曲博父皇一笑。”
聽到我這樣說,半響,蕭殷笑出聲來,他拍拍手掌,便有宮人帶著大殿中央的舞姬下去,將黃鐘大呂換成角觴引泉。他的手指輕叩在自己的膝蓋上,對蕭斂和我說道:“希望你們不要讓寡人失望。”
我被舍人引到琴師的位置上,身后便是角觴引泉,汩汩泉水一層接一層地流入角觴之中。將瑤琴置于案上跪坐下來,蕭斂站在殿中,寬大的袖子此時已被束緊,整個人如同尚未出鞘的匕首一般含芒不露。
我的手撫上琴弦,朝站在高臺上的蕭斂看了一眼,眼神交換之間帶著默契。侯生坐在下面緊張地握著手,看著我們,我朝他一笑示意他別緊張。
手指按在瑤琴的琴弦上,《破陣子》的旋律從我的指尖下從瑤琴琴身上緩緩流出來,泠泠鏗鏘的音色就像大漠的風沙,邊塞混沌的日月,將士沙啞的歌聲。
蕭斂拔出劍,手腕翻飛將手中的寶劍舞得如同楊風吹柳一般,隨著我緩緩的琴音行規導距地舞著。高臺之上有之前舞姬助興時灑下的格桑花花瓣,此時隨著他的比劃而微微悅動。
此時,音調突轉,丁丁冬冬變得慷慨激昂,紛繁變化的指法下流出的是沙場點兵,上陣殺敵的悲壯。
蕭斂出劍時恰恰便是旋律的節拍,在高臺之上縱騰跳躍宛如敏捷的虎豹,回風舞柳帶著名士風流,撲簌簌的格桑花花瓣繞著他的劍四散飛舞,甚是好看。他回身一劍,劍尖帶起的劍氣送著一朵格桑花送到我的瑤琴琴身上,花瓣落到弦上發出‘嗡’的一聲。
相視一笑,我十指如同掃浪一般劃過瑤琴,琴聲陣陣,引得人心激蕩。
劍起時光芒萬丈,四方的宮燈被風吹得如同鴿撲拉拉地扇著翅膀,在燈火明滅中他的身影氣勢如虹;
劍舞時風起云涌,紫白色花瓣飛舞癡纏花隨劍動劍舞花飛,他在浩蕩琴音中手挽劍花無言輕狂。
蕭恪的臉色難看到極點,梓蘇不滿地瞥他:“皇兄,母妃不是說那小子的手臂在東遼時便是廢了的嘛!如今倒好,他們沒死在東遼,沒死在路上,到了這里真是出風頭了!”
蕭恪緊緊地握住手,低聲沖梓蘇惡狠狠地說道:“你給我閉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