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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想著要如何作答,馬老二身后突然傳來了一個聲音:“若幫主想要改良炮藥,小子興許能試一試。”
馬老二聽到這聲音不由大驚,叫出了聲:“阿平,你胡說些什么!”
他身后站著的,正是馬平,此刻那青年已經走出了陰影,來到了眾人面前。伏波一眼就看到了他臉上的疤痕,手上的殘疾,猶豫道:“你也學過制炮藥?”
“學的不精,才落得如此下場。”馬平微微縮了縮手,習慣性的想把傷處藏起來,然而下一刻,他頓住了動作,低聲道,“不過我想弄明白,當初那炮藥為何會炸,又為何會如此厲害……”
他的話還沒說完,馬老二已經急赤白臉的錘了他一拳:“你胡說什么,不要命了嗎?”
這一記老拳可不輕,馬平被打了個踉蹌,站定了腳步后,他卻緩緩抬起了頭:“爹,我不想做個廢人啊,若是今生不再碰炮藥,這手豈不是白殘了?”
那雙手伸了出來,展露在天光之下,缺了兩指,滿是疤痕,讓人不能直視。馬老二的咽喉一下就哽住了,淌下淚來:“你這孽子,莫不想讓我絕后嗎?干什么不好,老子給你置辦田畝,給你娶個婆娘……”
馬平沒有聽父親說完,就雙膝跪地,重重把頭叩在了地上。那雙殘了的手摳進了泥地里,指節發白,似乎要用盡渾身力氣。
馬老二閉上了嘴,掩面哭了起來。
這下眾人都僵住了,不知該如何是好。畢竟這是家事,也不是誰都能勸的。伏波沉默良久,開口道:“人生在世幾十載,若是不能一償所愿,豈不是虛度?我的確需要更好的炮藥,更厲害的火器,若是馬兄弟有意此道,我愿竭力相助。”
馬平聽到這話,不由抬起了頭,與那雙篤定的黑眸相望。片刻后,他挪了挪方向,再次重重叩首。
伏波嘆了口氣,又轉頭對馬老二道:“馬師傅,不論藥料如何改,你們的安全還是第一位的。將來作坊也會配備各種護具,防火防爆,盡量保證不出禍患。”
任何時候想要造熱武器,都要承擔相應的風險。更別說這種連安全標準都沒有,放幾炮可能就要炸膛的時代。但是這些風險卻不能不冒,時間不等人啊。
馬老二并未作答,哭聲卻漸漸小了。伏波也不再耽擱,吩咐人選址,為將來的兩個作坊做準備。
如此一來,兵器的更新換代算是開啟了序幕。又過了幾天,旗艦終于遲遲而歸,嚴遠也帶來了新的消息。
第七十五章
在番禺城徘徊了十來日,打聽了不知多少消息,然而真到了要稟報的時候,嚴遠卻覺得喉嚨干澀,難以成言。定了定神,他才道:“小姐,我打探過了,如今番禺大牢里只關著個錢糧官,若是沒猜錯,應當是田昱田丹輝。他是嘉樂四年的進士,在軍門南征時負責后路錢糧,乃朝廷任命,并非軍門的心腹。”
伏波皺起了眉頭,嚴遠如今私下里也很少叫她“小姐”了,一旦出口,必然是有情緒難以自控。只這么個“并非心腹”的錢糧官,值得他在番禺城耽擱那么長時間,甚至神思不屬嗎?
想到此處,伏波緩緩開口:“牢里只有這么一個人?其他人呢?”
嚴遠抿了抿唇:“自去歲起,七省民變,流寇橫行。有些人被從輕發落,貶去邊郡了。”
這答案太出乎意料了,伏波沉吟片刻,突然道:“我父親的罪名究竟定的是什么?”
嚴遠的拳頭一下就攥緊了,低聲道:“勾結賊寇,意圖謀逆。”
“這樣的大罪,親信心腹能逃過嗎?”伏波點出了關鍵。謀逆在任何朝代都是誅九族的大罪,不知要牽連多少無辜,為什么還有人能從輕發落?下一刻,沒等嚴遠回答,她自己就有了答案,“他們也知道這是‘莫須有’,才放過了那些人?”
“莫須有”三字,就像鞭子一樣抽在了嚴遠身上,他喉結翻滾了幾次,才咬牙道:“軍門至死也未舉兵,正是為了保全吾等!想來也是有些人想要為軍門討個公道,才會……”
伏波打斷了他,定定問道:“能討來嗎?”
“今上年邁,意欲傳位,等換了新帝……”嚴遠說不下去了,心中堵著一團火,怎么壓也壓不下去。他并不怪那些同僚,若是軍門還在世,應當也不愿牽連他們。他也不怪那些繼續為朝廷效力,奮勇殺賊的兄弟,軍門日日教導,讓他們知曉這才是當兵的本分。可是他不甘心啊!為那昏君,為那些奸佞賣命,真的值得嗎?!
看著嚴遠那張因憤怒微微扭曲的臉,伏波在心底嘆了聲:“也就是說,我們沒有希望招納人手,將來勢大時,反倒可能遇上故人?”
“他們定不會難為小姐!”嚴遠一下就抬起來頭,目中簡直能迸出怒火。
這回答,卻沒讓伏波放松下來。在封建社會,有什么比忠君更重要嗎?像嚴遠這樣的,恐怕才是異數。沒再糾結這些,伏波問出了另一個關鍵問題:“那田昱,為何不能救?”
他所告知自己的,只有一條,關在番禺大牢里的人最好別救。什么朝廷任命,什么不是心腹,都是托詞罷了。
嚴遠知道瞞不過了,只能實話實說:“湖廣有匪幫作亂,朝廷設伏,抓到了三個大頭目,其中兩個就關在番禺,防守極為嚴密。而且……”他頓了頓,“聽聞田昱受刑不過,已經神智錯亂,就算救出來,恐怕也無用了。”
這簡直是個死局啊,為了一個瘋子,值不值得去冒險?手指在膝上敲了兩下,伏波問道:“田昱是因何被抓的?”
“有人想污蔑軍門貪墨,故而抓了他。”嚴遠的聲音一下就低了。
“哪怕受刑到發了瘋,他也未作偽證。”伏波輕嘆一聲,問道,“可有判決?”
“秋后問斬。”嚴遠腦中嗡嗡作響,他跟田昱其實并不對付,覺得那人慳吝,整天咬死了錢糧不肯松口。然而他也不得不承認,那是個難得的好官,肯為節省民力絞盡腦汁,也敢跟地方來的糧官錙銖必爭,極得軍門賞識。這樣一個人,在天下無人肯為軍門伸冤的時候,咬緊了牙關,不肯認下那“莫須有”的污蔑,被折磨的發了瘋。如果他只孤身一人,哪怕死也要闖一闖大牢,救人出來。可是他現在不是一個人,他不能為了救田昱放下小姐,更不能讓小姐身陷險境!
深深看了嚴遠一眼,伏波道:“陸公子打算把生意搬到番禺,如果我沒猜錯,等交趾的早稻成熟,他就該啟程了。到時我會跟他一起前往番禺,探查情況。”
嚴遠一下就緊張了起來:“太冒險了!那兩個賊酋應該是餌,指不定什么時候就會鬧出大亂……”
“亂起來才好渾水摸魚。”伏波止住了他想說的話,繼續道,“別慌,我知道輕重。如今的番禺守軍看重的是那兩個賊寇,而不是已經沒用了的瘋子。如果沒法救出人,就等他們鬧完了再做打算,反正秋收還早,總不能平白看著人喪命。”
邱大將軍已經冤死,這樣堅貞不屈,能恪守信念的人,能救還是要想法救一救的。哪怕他真的瘋了,也好過冤死獄中吧?
嚴遠的嘴張了張,卻沒說出話來。事到如今,也沒有更好的辦法了。等進了番禺城,若是見機不妙,他定要立刻護送小姐出逃。
見他沒有反對,伏波起身道:“前兩天送陸公子的船回來了,除了糧食牲畜外,還帶回了幾位匠人。我讓他們試制了新式的弓弩,一起去看看吧。”
這么快就造出了弓弩?嚴遠吃了一驚,立刻跟了上去。
制造弓弩的作坊就在寨子中,是原先的庫房改出來的,將來還要把鐵匠鋪放在一旁,打造一個能協同作業的流水線。此刻丁家父子三人都在作坊里忙碌,看到幫主前來趕忙迎了出來。
伏波對三人道:“這位是嚴頭目,乃是我的副手,以后兵械會由他管理。把造好的弓弩都拿來讓他看看。”
丁久聞言立刻讓兒子去取,還忍不住抱怨道:“幫主,雖說那長弓已經造出了樣式,但是用料還得再挑揀一番,否則不能保證射程啊。”
伏波微微一笑:“榆木和白蠟木應該能行,我已經派人采買了,過不多時就會運來。”
其實制蘇格蘭長弓最好的還是紫杉木,但是這玩意鬼知道哪里有,所以伏波還是退居其次,選了榆木和白蠟木。榆木是常見木材,隨處可見,白蠟木則是古代制長槍槍桿的最佳原料,產量應該也是靠得住的。反正她追求的又不是高品質,只要能速度和數量能保證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