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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都不知該跟兒子說些什么,只能慢慢熬著了。
正聊著,突然有人在外面叫道:“兩位老師傅可在?”
馬老二和丁久同時站了起來,愣了下,還是馬老二先反應了過來,趕忙出屋:“在的在的,啊……這,這不是幫主嗎?”
就見外面站著三四個人,都簇擁在一個俊朗少年身邊。一眼就認出了來人,馬老二都有些慌了,趕忙行禮:“小的拜見幫主……”
這次,他沒能跪下去。伏波扶住了他的手臂,笑道:“都說了,在島上不必多禮。這幾日家中可都安頓下了?若是缺了什么,只管開口就好。”
馬老二簡直都被驚到了,怔怔道:“不,不缺什么。都,都挺好的……”
一旁丁久倒是反應了過來,趕忙上前道:“吾等只要有個能住的地方就好,幫主不必掛心。就是不知啥時候才能開工?我那兩個兒子也都會制弓,但是得確保島上工料齊全,要不根本沒法動手……”
他劈里啪啦一口氣把話說了,這才后知后覺有點惱悔。再怎么年輕,這也是個匪幫的幫主啊,要是嫌棄他不知尊卑,說不定真會砍了他的腦袋呢。
還沒等他想出補救的法子,對面的少年郎已經開了口:“倒不是有意晾著二位,實在是準備工作需要花點時間,就像制藥料的,作坊就須得放在寨外,不可輕慢。”
這話讓兩人齊齊一怔,馬老二心中暗道,這小子倒是知道些門道啊。制藥料向來是最危險的,再怎么穩妥也有可能不小心炸了,就不能把作坊建在人多的地方。能想到建在寨外,算是細心到了極處。
丁久卻忍不住道:“制弓在屋里就行,但是工料的先備上啊。牛角,竹木胎,牛筋,膠,這些都得花時間籌備的,若是料不夠好,弓就射不遠,也存不住,可不能馬虎!”
這一副急吼吼的樣子,讓伏波啞然失笑,她搖了搖頭,從背后摸出了一樣東西:“聽聞丁老是制弓的能手,還要勞煩你看看,制這樣的家伙需要多長時間,幾道工序呢?”
第七十四章
伏幫主拿出的東西讓丁久的眉頭都皺了起來,伸手接過:“手弩?怎地如此簡陋?”
那的確是個手弩,但和尋常的弩大不一樣,前面的弩弓并非是牛角弓樣式,而是直接用竹子彎了個弧,跟小兒玩的竹弓一樣。
伸手拉了拉弦,丁久的臉都黑了:“幫主莫不是在戲耍老兒,這樣的弩能頂什么用?怕是連三十步都射不出,更沒法破甲!”
這東西簡直跟個玩具一樣,根本就不是戰場上用的。拿這樣的東西來問他,不是耍人是什么?
伏波卻反問道:“若是敵人沒穿甲呢?”
丁久怔住了,又看了看那弩,最終還是搖頭:“就算換上好的木料,這種弩也不過能射二十步,而且弩箭必然極短,別說是鐵甲了,連皮甲也沒法射穿。”
“海上廝殺,有幾個能穿甲的?本來就是接舷戰時用的,只要能在二三十步內傷人即可。”伏波答得極為干脆。這弩造型是仿照西方十字弩而來,只是把前面的鋼制弩弓換成了竹制的,威力必然大大降低,但是制造的時間和成本直線下降,正適合她這一窮二白的艦隊。
見對方如此光棍,丁久也不好說什么了,嫌棄的掂了掂那弩:“若是這樣的玩意,三天一把都沒問題。只是弩弓要換材料,得稍稍耐用些才行。”
伏波要的就是這答案,這種手弩能用到的場合也就是在跳板上或者敵人的甲板上了,近身戰時抬手就是一發,專門打眼球、咽喉、胸口這樣的要害,配合長刀威力應該不弱。但是解決了近戰武器,還得要遠程的。
她又道:“除了這手弩,我還需要一批長弓。”
丁老頭頓時來了精神:“那可得準備牛筋和牛角了,魚膠海邊應該不少,生絲也簡單,就是制胎需要花費時間。若是幫主不需要太精良的弓,明年就能制出一批了。”
“冬伐木,春取角,夏制筋,秋合之”,這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制一張弓至少也得一年時間,按道理還要再藏置一年,上陣方能堪用。但這伏幫主一看就不是什么講究人,估計能用就行了。
誰料那少年還是搖頭:“不是這種弓,是真正的長弓,弓長八尺五以上,硬木單弧,跟這手弩的弩弓相仿。”
丁老頭嘴巴大張,半晌后,氣的手都抖了起來:“你是消遣我嗎?那玩意也能叫弓?!”
“怎么不能叫?”伏波嘆道,“一般的弓,能射五六十步就不錯了,但是海上不比陸地,只這點距離怎能傷敵?因而就必須提高弓的射程,讓它能在百步外依舊能殺傷敵人。這樣的強弓,若是按照尋常制法要多長時間?我也等不起啊。”
她要的弓,其實并非是尋常的復合弓,而是一種單體弓,名叫“蘇格蘭長弓”。不需要使用壓力讓弓身成反弓狀,只要有彈性足夠的木材,以及更長的弓體即可。一般的蘇格蘭長弓射程在二百米左右,而且射速極高,放到船上足夠兩船相接時爆射好幾輪了。更重要的是制作極其簡單,熟手一天就做出兩三把,可以完美的解決遠程兵器匱乏的問題。只是這樣的弓拉起來更費力氣,對弓手的要求會更高一些。
丁老頭氣的咻咻直喘:“既然不是制角弓,何必尋我?這勞什子玩意我可不會做!”
“因為丁師傅乃是制弓的好手,一法通萬法通,想要盡快把我說的東西研制出來,只能是好手才能做到。”伏波坦然道。
這姿態讓丁久都愣了一瞬。他其實見過不少愚蠢蠻橫的上官,只想著自己的功業,根本不管匠人的死活。他也見過一些操心實務的良吏,然而再怎么關心兵械的品質,也從未把匠人放在眼里。可是面前這少年不同,他的眼神清澈,神情誠懇,是真相信自己能夠做出他想要的東西,毫無輕慢之意。
身后,他那長子緊張的叫了聲“爹”,丁久這才回過神,有些復雜的對伏波道:“你要的東西,我從沒作過,也不知能不能做得出。”
“丁師傅只管去試,有什么需求盡可以提。”頓了頓,伏波又道,“不知丁師傅原本薪俸幾何?”
“二十四兩!”丁久挺直了腰板,這身價在軍械司可是不低了,幾乎能趕上一般的小吏。
誰料對面那少年點了點頭:“若是這十字弩和長弓都順利研制出來,我賞你五十兩,月俸也再提三兩。”
這一口氣就是百來兩了啊!丁老漢是真被這豪爽震住了,張了張嘴,艱難的擠出一句:“這樣的弓、弩做起來,其實沒那么麻煩……”
“但是想要將其調整到最適合的狀態,摸索出一套制作流程,卻不是那么簡單的。”伏波已經明白了對方話里的意思,笑道,“丁師傅也該知道改良一件兵器要花費多少時間,然而再怎么優秀的兵器,也會隨著戰斗模式的變化而變化,出現革新,甚至顛覆。這十字弩和長弓只是開始,以后還不知有多少新鮮玩意,丁師傅敢不敢擔起這樣的重擔?”
這話讓丁久極為糾結,他也深知更改成法的艱難,就像他家傳的制弓手段其實不怎么樣,是他足足花了二十年時間精心鉆研,才摸透了手法,得了個“匠師”的美稱。可是現在這少年幫主讓他做的,卻是拋棄辛苦得來的經驗,重頭開始。這又要花多少時間,多少精力?
然而看著那雙坦蕩蕩的眼,丁久終于還是長長嘆了口氣:“都到這島上了,一切都聽幫主安排吧。”
人越老越是頑固,何況這種在一樣技藝上浸淫一生的專家,伏波當然知道她的要求有點強人所難,因而當丁久讓步時,心中也不免歡喜。其實不論是十字弩還是長弓,都是過渡性的臨時武器,將來她需要的是火銃和艦載炮,是標準的熱武器。只是“大炮一響,黃金萬兩”,想要實現這些目標,恐怕還要等上一段不短的時間。
搞定了制弓師,伏波轉過頭,又看向那位藥料師傅。馬老二已經站在那兒聽了老半天了,稱得上提心吊膽,惶恐不安,等到伏幫主望向自己的時候,他忍不住道:“老兒有些話要說在前面。弓的樣式改改無妨,炮藥是萬萬不能改的!方子一變,輕者傷人,重者炸膛,可不是開玩笑的!”
丁久聽了這話,忍不住怒目瞪他,什么叫“弓改改無妨”?要不是拿人手軟,他才不會改呢!馬老二卻顧不得這么多了,若是這少年異想天開,又要改炮藥,他還不如直接走了算了。再多錢,也沒有保命重要啊!
伏波聞言不由微微皺眉,她可沒料到這位馬師傅如此干脆。然而有些話,卻不能不說,想了想,伏波道:“如今幫里只有三門小炮,這炮藥自然還是按原來的制作即可。但是除了炮藥,我還需要一些可以拋投的罐子,里面的藥料是不是能改良一番呢?”
馬老二把頭搖的跟撥浪鼓似的:“幫主想要拋投的飛彈,我也能配藥料,但是改方子是萬萬不能的!”
看著對方如此強硬的態度,伏波簡直都有些發愁了。別的不說,只看那小口徑的前膛炮,她就大略能猜出如今火藥的當量,以及大致的攻擊范圍。若是不出意外,可是大大落后于時代的。現在他們的敵人都是海盜,勉強還能應付,將來遇上了官兵,甚至別國來的大海商呢?小口徑遇上大口徑,前膛炮遇上后膛炮,簡直就是漂在海上的靶子啊。不想辦法研制更先進的武器,難不成還想等著別人賣給你嗎?武器只有自己有能力研發,才是真正的退路啊。
可是人家都嚴詞拒絕了,她又實在沒什么勸解的法子,因為沒人比伏波更清楚,研究火藥需要付出的代價。那是真有可能送命的,現在她手頭只有這么一位制藥的師傅,總不能要搭進去。
其實不論是黃色炸藥,還是更厲害的爆炸物,她都能說出大致的配方。但是知道歸知道,怎么精煉硝石,乃至提煉硫酸、硝酸、甘油,卻不是她能涉及的范疇。難不成為了改良藥料,她還得去找個煉丹的道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