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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齊全部稅款是不用想的，但是七成總該有的，要不他的升遷美夢就泡湯了！這鹽稅的法子破滅了，他要怎么填這么大的窟窿？

張縣丞咳了一聲：“縣里不是還有富戶嘛。如今海賊猖獗，說不定要為害鄉(xiāng)里，總要各家出點錢財，買個平安不是？大人你想啊，那些窮漢身上才能榨出多少油水，富戶只要指頭縫里漏些，應(yīng)當(dāng)就能填上虧空。反正都是分派，何不省點心呢？”

向富戶要錢省心嗎？若是放在往常，那肯定是做夢。但是現(xiàn)在這局面，宰幾個富戶說不定還真是省心的法子。畢竟那些鄉(xiāng)紳、富商，也并非誰都有朝中有人，或是養(yǎng)著上百家丁，總有些可以拿捏的嘛。

曹縣令頓時捻須點頭：“縣丞此言有理啊，這就操辦起來吧，可不能短了賦稅。”

只要不是他自個倒霉就行。反正這破地方他也不想待了，得罪人的事情干干也無妨嘛。

第三十三章

最近的風(fēng)向，總覺得有些不對啊。看著面前賬本，王財很是頭痛，他也是開糧鋪的，雖說比不上萬家糧鋪，卻也是傳了兩代的家業(yè)了，而且收糧、賣糧用秤公道，在縣里口碑很是不錯。只是萬家勢大，他們這種小糧商經(jīng)常會遭到打壓，必須跟著對方一起漲跌。為了求存，少些利也就少些吧，王財也都咬牙忍了，偏偏今年鬧出了幺蛾子。

萬家似乎惹上了不該惹的人，之前還親戚相稱的張縣丞，最近都開始閉門謝客。明明倒了霉，萬家卻又肯不聲張，連強買強賣的事情都少了。萬銓那狗東西能變了性子？反正王財是不信的，肯定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緣由。

然而萬銓不鬧騰了，他這邊也不好受。今年縣里收成本就不好，大糧商還死命壓低收糧價格，那些簽了高利貸的農(nóng)戶沒有余糧發(fā)賣，其他有糧的也不打算賣了，準備留著自己吃用。現(xiàn)今市面上要五、六錢銀子才能收到一石稻谷，這要是放在店里賣，還能有多少利潤？

如今除了萬銓這等擁有田畝的大糧商，其他的中小糧商日子都不好過了。要是從外縣進貨，光是路費就是一大筆，萬一再遇上個山匪海賊的，更是要折了老本。回頭再被大糧商擠兌一下，恐怕要直接關(guān)門大吉了。

頭發(fā)都快愁白了，王財也沒想出什么好法子。誰料這日突然有人登門，說是來談生意的。

王財詫異的看著面前那五大三粗，一點也不像是商人，反倒像個海上男兒的漢子，小心翼翼道：“李兄能弄來糧食？不知有多少石，作價幾何？”

李牛開門見山道：“我手上的都是糙米，一石九錢銀，也得有個千石吧。”

王財?shù)纱罅穗p眼：“九錢銀！這，這是不是太貴了？”

現(xiàn)在可是剛剛收鐮，糧價最低的時候，就算糙米的價格高些，也不至于賣這么貴吧？這人怎么收糧？

李牛呵呵一笑：“現(xiàn)在糙米每石都賣到一兩二了，九錢又算得了什么？若是你肯接，吾等可以直接送貨過來，不用你費神押運，而且不用結(jié)現(xiàn)，一月一結(jié)即可。”

聽到這話，王財?shù)难劬Χ剂亮恕Ｈ羰鞘占Z，他要耗費工夫舂米，壓上不少成本，而到外地賣糧，則需人押運，風(fēng)險和花銷也不小。現(xiàn)在對方說不用立刻結(jié)款，這不等于送錢上門嗎？米糧倒一下手，就能凈賺三分利，哪來這么好的事情！

然而就算心動，王財還是追問了一句：“這價格也不是不能接受，但是縣里終歸是萬家的地盤，若我大量進貨，說不定會被打壓，那時小店可扛不住啊。”

這是推心置腹的話了，然而對面那莽漢子挑了挑眉：“若是別人，可能還要怕那萬家，我卻是不怕的。若有人尋來，你便說是跟李家聯(lián)手，看他敢放一個屁！”

這大剌剌的模樣，讓王財心底一驚，思量片刻后小心道：“想來李兄也是個有背景的人物，又為何會找上鄙店？”

他的話有些含混，意思倒是十分明白。他是怕了，不太敢接這單買賣了。就算不知道內(nèi)情，王財也隱約知道萬家出事，是因為碰了鐵板。現(xiàn)在再看這人的模樣，這塊鐵板會不會是海上來的大豪呢？除了這些海客，又有誰能一出手就是上千石的糙米。他這樣的小店，何德何能跟人家談買賣啊！

這番小心謹慎，卻讓李牛笑了出來，把手往桌上一拍，他道：“我家東主想在此地鋪開糧道，要尋個老實可靠的掌柜。那些鄉(xiāng)紳，豪商只會欺行霸市，盤剝良善，自然還是要選王掌柜這等買賣公道的生意人才好。”

這豪邁放言，讓王財大驚：“我這小鋪怕是擔(dān)不起……”

“王掌柜就不想掌控此地糧價，讓百姓皆能受益嗎？”李牛反問。

他當(dāng)然是愿的！若不是心存那么一份善念，他又何必只做買賣，不去放貸？王家從未用過大小斗，也沒在青黃不接時把糧食賣到天價。然而他祖輩傳下的規(guī)矩，如今卻已經(jīng)不合時宜，幾乎要讓鋪子倒閉。現(xiàn)在突然冒出一人，問他愿不愿讓掌控糧價，使人受益，王財怎會一點也不心動？

可是心動又能值幾個銅板，他要面對可不止是萬家這一個對手，跟大豪做買賣，萬一官府來查呢？他會不會因此受累，害了家人？又會不會卷入爭斗，平白沒了性命？

見他遲疑，李牛呵呵一笑：“只要曹縣令還在，吾等就能保你平安。”

王財猛然抬頭，睜大了雙眼。這，這是連縣尊都買通了？

“王掌柜不必擔(dān)心，吾等也不會立刻下手，攪動一方安寧。至少在明年夏收前，都還有反悔的機會，只要你心存疑慮，吾等就會立刻走人，絕不叨擾。但若是王掌柜能接下這生意，今后就未必只守著東寧一地了。”李牛收起了那副混不吝的兇相，肅然開口，竟然還真顯出了幾分赤誠。

看著面前這人，王財心底搖擺的厲害。這番話，他辨不出真假，然而機會卻實打?qū)崝[在面前。如果真成了海上大豪的生意伙伴，那得到的可不止是些許銀錢。現(xiàn)在朝廷也沒有掃海的意思了，說不定以后東寧會成什么樣子，有這么一個能通官府的靠山，興許也有好處呢？

思來想去，王財最終還是一咬牙：“既然李兄都這么說了，那我就勉力試上一試。不過小店倉庫不大，怕是一下裝不了那么多糧食……”

李牛大手一揮：“無妨，我先拉幾百石過來。等到下月結(jié)款，再運其他便好。”

舂米坊剛剛建好，那一千石稻谷還沒全部舂完呢，讓他全拉過來也不可能啊。

糧食可是長久的買賣，而且生意越大，影響越大。如果真能鋪成一條糧道，又豈止是個小糧商的格局？心潮起伏，王財站起身來，長長一揖：“那小店以后就要仰仗李兄了。”

李牛擺了擺手：“我也是聽東主吩咐，等買賣做起來，王掌柜也就是自己人了。”

王財又是一陣激動，連番稱謝，還要擺宴請客。李牛卻沒有留下用飯，只交代了收貨時間，就出了店門。

站在街上，被刺目的陽光一照，李牛微微瞇了瞇眼，然而胸中暢快，卻是擋也擋不住。當(dāng)初他躺在大牢里，不止一次想要生吃了害他的賊子。后來出了獄，知道背后使壞的是誰，卻也只能收下賠禮，輕巧把人放過。李牛原以為這仇只能忍了，誰料卻峰回路轉(zhuǎn)，突然憑借糧食砍下一刀。

只要他們能占住糧道，控制糧價漲跌，那么萬家必然會受到影響。赤旗幫的米可是交趾來的，東寧本地又哪有那么便宜的米糧，姓萬的又要拿什么跟他們爭？這可是實打?qū)嵉膴Z人錢財，跟斷人生路。可是萬銓敢跳出來叫喚嗎？若真敢，可就由不得他了。

這些怕也是幫主提前想好的，他們的大業(yè)，又何懼一個小小糧商？李牛胸中又燃起一股沖天的豪情，回身上車，往村中趕去。

※

萬銓如今可是焦頭爛額，滿腹心事。這天殺的赤旗幫，竟然已經(jīng)勢大到能公然抗稅了，不說縣官，就是他那便宜舅兄也開始跟他撇清關(guān)系，還想要讓他多掏錢財，補賦稅的窟窿。他不過就是折騰了幾個漁民，怎么就折騰出這么多事呢？！

眼瞅著是躲不過一刀了，萬銓不免開始惦記糧價的問題。今年糧食欠收，那些泥腿子還要還債交稅，流通在市面上的新米其實不多，他一人就掌控了東寧縣大半的存糧，定什么價錢，還不是他說了算嘛。而且只要他改了價，城中大小糧商都要照著改，到時抬上來米價，也好稍稍彌補一下虧損。

誰料他這邊剛掛出新價，就有別的糧鋪改做了低價，一石米才作價一兩二錢銀，這不是拆他的臺嗎？

萬銓頓時大怒，派人去查，誰料沒過多久，就見大管事一臉虛汗的跑了回來：“老爺，大事不好了！那王家鋪子新進的米，聽說是從李家來的！”

萬銓一驚：“李家，哪個李家？東溝村哪個嗎？”

大管事連連點頭：“正是那家啊！這，這里面怕是水深啊！”

萬銓胖臉煞白，一下握緊了拳頭：“他們這是要逼死我嗎？錢都賠了，還不肯放過，真當(dāng)我萬某人好欺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