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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可夫訝異道,“當年我可是伏案詳讀,徹夜未眠,到天亮時才驚覺一宿的時光竟然怎么的短。”
《微凝》寫了五六年的光景了,姚晟瀾都淡忘了故事的核心,隱約有個熟悉而模糊的輪廓。那部作品曾是滬上年輕學生津津樂道的話題讀本,像是冬天迷在玻璃上的霧氣,擦拭去拿層薄薄水霧,濕噠噠還殘留著水跡。想往前探一步,還隔著一道明凈的玻璃呢。作家不會喜歡把自己過往的東西再翻出來,唯恐畫蛇添足之余,自己也過了創作時的環境與心理。
即便姚晟瀾是這般想的,可接觸她作品的讀者,都較為喜歡她二十出頭風華正茂的文筆的犀利與冷調。起承轉合間的宛如舞臺上的刀馬旦,某個回程如舊如一步旋轉的紅纓槍,霎時一個回馬槍,殺了個片甲不留。微凝說話果決直爽,頗有戰場女將軍英姿颯爽的氣勢,與以往低眉信手的舊式女子大不相同,所以才會讓人過目不忘。
于可夫的意思是想拍《微凝》這部小說,姚晟瀾沒有當面拒絕,卻顯得漫不經心。于可夫是個有心的導演,他喜歡姚晟瀾的作品便是從《微凝》開始,但他本人又不擅長與女子交流,特別還是在他心中有崇敬地位的姚晟瀾。于可夫又找了一回顧章,顧章雖是電影公司的老板之一,卻不常到公司里來。于可夫到顧章常去的百樂門咖啡廳都沒找到他,在他的公寓的門口卻撞見了一個怒氣沖沖的艷裝女子,一臉哭花了的妝,狼狽而猙獰。她踩著高跟鞋蹬蹬氣急敗壞地從于可夫身邊走了過去,于可夫的肩膀受了狠狠一撞,蹙著眉閃道了一邊。
再走到顧章公寓門前,大門緊鎖著,彩繪花色琉璃窗卻給砸了個稀巴爛,玻璃窗里面是黑洞洞的積滿灰塵的木樓梯。顧章也有一陣子沒回來過了?于可夫方想走,一個大媽從旁邊的弄堂走出來,用滬語拉著破鑼的嗓子,“又跑來了一個,吵吵嚷嚷,作死的風流鬼哦。”
于可夫訝異地望著顧章公寓的落拓大門。
姚晟瀾平時也沒什么去處消遣的,得空也只是到韓如冰家里喝喝茶。女人間聊來聊去都是交際場上熟人的話題,安氏兄弟很喜歡姚晟瀾來,只是會問子初怎么不來了。姚晟瀾只說他去了北平外婆家。如今她在人前可是汪太太了,身份在前,凡事只能講究低調。未婚過子已經夠惹人誹議了,再者她家里還有一個半大的繼子,多少人等著看笑話似的看著她和她的家庭。
姚晟瀾雖抱著讓人說去的心態,可連韓如冰也會覺得這般特殊的家庭,暫時和睦也有幾層隔閡。例如卓爾的生母便是一個最大的迷,且不說汪鴻瑾還有一個姨太太在杭州金屋藏嬌,前面這個來歷不明的女子隨意生了個兒子,保不定哪一日登門造訪來了呢。韓如冰用著過來人的口氣勸道,“說是難得糊涂,男人自然愿意女人一輩子糊涂,可晟瀾你不能不為今后打算,繼子繼子到底隔著一層肚皮,還有子初,這家里的兩個孩子都不算是你的。”
結婚一個來月,卓爾還是喚姚晟瀾作太太。自幼時看的《紅樓夢》中喜愛披紅掛綠的胭脂公子賈寶玉喚自己的母親作太太之外,曾幾何時再見過孩子喚母親太太的。姚晟瀾心底些許冷意,卻仍對韓如冰說,“卓爾就算不是我親生的,我也未必一世也接受不來那孩子。”
韓如冰唏噓,“你坦然接受了又如何,那孩子心底也不見沒個陰影。瞧著我吧,囡囡到現在也不愿意接受我是她母親的事實。我和劉恭正當年……她認為我是傷了她的養母,連帶著身世也恨著我。”
姚晟瀾不對韓如冰的作為有何評價,若她是劉曉男,估摸也接受不了自己喚了二十年的母親成了一個毫不相干的女人,而與她父親千絲萬縷的外室居然才是自己的生母。男人做的錯總要女人來承受?
姚晟瀾默不作聲地喝著茶。
離開韓如冰的家時,明達鵬正好來尋他的母親,他的身旁還帶著顧業成的女兒顧雪。
“姚小姐。”
隔著雕花黑漆的鐵闌干,明達鵬朝氣十足的邁闊步走來。他旁邊的顧雪卻有了一絲遲疑,在看見她時便停住了腳步,稚氣單純的眼眸掩飾不住六分驚訝和三分冷淡,剩下的一份更是鄙夷。難為這個女孩子沒直接擺臉色給她看了,姚晟瀾由衷地想。
“姚小姐……”明達鵬陽剛的面龐露出青澀的笑容,“晟瀾小姐,你是來看我媽媽的嗎?”
姚晟瀾的視線從顧雪的身上,轉回了明達鵬處兒,報以優雅一笑,“是啊,前陣子聽如冰姐說你可是要當兵,為國效力?”
“我從學校回來的,我的休學沒被批準。”明達鵬有些許的落寞,轉言又道,“我和小雪剛剛從學校回來……”
顧雪將短發綰到耳后,緩走了幾步到了明達鵬的身后,眼眸閃爍的瞟看了幾眼姚晟瀾,并未說話。明達鵬也覺得尷尬,“晟瀾小姐,我……我和小雪先進去看望我媽媽了。”
姚晟瀾遂道,“達鵬,以后你不許叫我晟瀾小姐或者姚小姐,你可以直接喚我作汪太太。”
明達鵬一愣,顧雪也復而抬起眼來。
“剛剛開始我也不習慣別人這樣稱呼,聽著像是別人的稱呼。可我真的嫁給了那個男人,我要接受第一件事,便是冠上夫家的姓氏,成為汪家的太太。”
明達鵬深不知該說些什么,抿住了唇,歉意非常地看著她。顧雪的眼神滿滿的驚訝,漸漸才熠熠的生出了幾分敬意。
后來,顧雪才對明達鵬說,姚晟瀾從一開始到最后,原來都是一樣的為人,是她看錯了她。
歡場上有許多男女的愛恨離別,逢場作戲,虛情假意,不管怎樣都好了,都是最先付出真心的人,便是注定輸得丟盔棄甲。
之后姚晟瀾又創作了劇本《悲歡離合》,于可夫大概知道了故事的提綱,有些癡男怨女的味道,和姚晟瀾以往風光相比過于迥異,不由得擔憂落下了俗套。可見姚晟瀾篤定而積極,不好說什么,顧章玩一個月的失蹤,最終出現在于可夫的辦公室。
于可夫已經知道他是故意玩人間蒸發,與之前交際花努力撇清關系,有幾個花錢便算是打發了。可總有纏得緊的,前一陣子撞見將他家的大門砸得稀巴爛的潑辣女子,對外哭訴為顧章打過胎,交際場的風頭更甚,傳說顧章便是個辣手摧花的黑心漢。顧章心也自恨著,鄉下的后母得知后,還慫恿家族要將他剔除出族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