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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晟瀾只是緘默,往事已經夠了,且把這一次,當做訣別吧。
再后來安仁月的文學沙龍,再遇董寶培,故人重逢總一番感慨。
在街的另一角,幾個行人,兩三輛黃包車,你來我往,步伐匆忙,風帶著四九城薄薄的塵埃飄蕩,汪鴻瑾一襲青色長衫,氣勢利落佇立在一方,驀然一看,仿佛就是在等她。姚晟瀾覺得北平晴朗天氣,打著旋兒卷起的落葉,甚至于整條大街都成了他的布景。她屏氣凝望他,很長的時間,他們都沒有向對方靠近的意思,似乎隔著一段不遠的距離,能如斯安靜而從容的看著彼此,便是一場奢求多年的夢。
是否相愛,那一刻姚晟瀾明白了,多年前汪鴻瑾執意不放的強烈情感究竟是什么,有一種愛情非汝不可。
姚晟瀾背后是流年里彷徨,見了汪鴻瑾,變得手足無措,甚至驚覺自己竟不會說不了什么話來,似乎從來沒有發自真心地在意過誰,只懂躊躇心神地看著他。姚晟瀾終于明白,我是在乎這個男人的。在上海他總不肯說的,并不是不想說,而是不知怎么去說。
他的愛情,和此時的自己是一樣的。
看他走向自己,她卻默然地轉身,卻聽他淡淡的開口,“迪菲兄,說你想當面和我談。”
姚晟瀾一怔,回想起有這么一件事來,一時心驚,這是在拒絕,還是在放棄。她能說什么,當年她說的已經夠多了,該對他的薄情寡義表現出哀傷還是寬容……
“好,我們談談。”
姚晟瀾領他到了水榭,兩人對坐在一張圓桌的兩旁。她信手沏了四杯茶,目光瞥見他流露出的溫和,手不由一動,險險將茶盞丟了出去。卻聽他平靜的說,“好久沒喝你沏的茶。”
“我記得你不喜歡茶。”
汪鴻瑾自嘲的笑了笑,冷峻眉宇透出了寂寞,“那年我在杭州不就養成了習慣。”
他總風淡云輕地談論著過往,也許重要,也許不重要,那會兒她還是十七八歲的少女,他也是二十出頭意氣風發的少帥。轉眼間,她已經是一個孩子的養母,而他過了而立之年顯得疲憊而落拓。
汪鴻瑾噘了一口茶,“你的養子多大了。”
這是他們第一次說起子初。
“我離開北平的時候,子初還不滿一歲。回國之后,二姐姐帶他到上海,他已經喚我媽媽了。”汪鴻瑾不發一語,姚晟瀾嘆息,“她走了六年了,在上海我幾經害怕子初讓人認出來,畢竟他一眼就讓人看出他是誰的孩子,冬天我便帶著子初去了杭州。”
“之后,在上海……”
汪鴻瑾的話聽不出是何意思,自己已經有了這么一個孩子,他還能怎么地。
“……我不知道龐子敬會利用你。”
姚晟瀾愕然,遂笑,“起碼他未找白秀珠。”
當時,在上海只得一個她,自然也只有她。這一句抹得一切也微不足道了一般。汪鴻瑾帶著幾許鋒芒,徑直說,“我記得你叫我別走。”
姚晟瀾悵然地憶起這句話,當年,她也曾叫他別走。
“我還不是一個歹毒心腸的人,再如何,我也不希望你死……”
這次卻讓他打斷了,“那么,換我對你說,別走。”
姚晟瀾壓抑了心虛,難以置信的睇看他,汪鴻瑾下意識抓住了她的手,一點點捏緊,最后十指緊扣。
“一晃就太多年了,我以為我是對你好,可你什么時候對自己好過。俞樂平舒浩啟,任意是誰,你已經成家。為什么要過繼別人的孩子,為什么要在十里洋場困住自己,晟瀾,你是想讓我后悔。”
姚晟瀾勃然一怒,心底燃起了無名的火,這些年他都知道,他的出現也不是偶然。他眼睜睜地看著別人進入她的生活,希冀她能結婚成家兒女繞膝,就可心安理得地繼續他的心懷的政治仕途。
“我何時要讓你后悔?”姚晟瀾仰頭問,“汪鴻瑾如果你不愛我,你大可不必如此。今日你就把婚書給了我吧,我們就此了結,也好過到老了還糾纏不休。”
“我不會給你。”汪鴻瑾面色如常,難辨喜怒。
“那你是什么意思?”
汪鴻瑾淡淡地說,“我汪家就缺一個操持家務的太太,既然你不肯好好的過,我替你安排今后。”
姚晟瀾深深地愣住了,隨即笑了,可笑里帶著淚。
汪鴻瑾沉默良久,才抬手幫她拭去淚,說,“我只當我不在你會怨恨我,到底過了幾年,你會好起來。原來我不過是自欺欺人,這些年你過得怎么樣,我都知道。年輕時太過霸道了,你在貝滿女中走出來,我就想牽住你的手,和我并肩的走,看你只為我笑。我從未想過你不喜歡我會是怎樣的,得不到我就想搶回來,和軍權或者別的一樣。我掌管了奉系北平的這一支,我才明白,權利在手,弄不好就是催命符。”
姚晟瀾冷然揮開了他的手,手背一擦,淚眸藏著堅毅。
六年了,闊別六年才得到的解釋。
那個汪鴻瑾本來就不會和她說貼心的話,目光有留戀,可心里永遠躊躇滿志,燃著志在必得的篤定和雄心。現在的他給自己的感覺也是這樣的,時間的塵埃積累了厚厚的一層。
姚晟瀾聲音哽咽,“你今后還是會后悔,我姚晟瀾不做這樣的賭注。”
“我之所以后悔,就是不想自己再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