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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沙龍結束的時候，安仁月送姚晟瀾出門。姚晟瀾在胡同口走了幾步，發現那個西裝男子居然就站在胡同道上一盞路燈下，仿佛就是在等她的。

姚晟瀾感覺自己應該是在哪里見過這個西裝男子，不由得出聲問，“你是不是認識我？”

西裝男子咧嘴笑，“姚姐姐，你不記得我了，我是寶培啊。”

姚晟瀾默默地審視著他的眉眼，霎時想起，王府花園的一個晚上給押在地上那個膽大莽撞的少年。

“原來是你。”兩人相視一笑。

寶培見姚晟瀾還記得自己，不好意思地撓頭道，“姚姐姐誒，你還記得我，怕是我不好的那些事情特別難忘吧。當年我還真是糊涂。”

姚晟瀾見寶培方才還是成熟的氣質，現下又顯現出十分羞憨的表情，不由一笑。此時，落霞滿地，昳麗光彩照在如斯美人的面龐上，董寶培心跳快了幾拍。許是前幾日下過雨，清涼的黃昏很適合散步，兩人便一齊走著回了王府花園。

一路暢聊，董寶培知道姚晟瀾留學歸來后，在上海和顧章合作的《上海舞臺》，話題也多了起來。姚晟瀾問董寶培的如今的謀生，董寶培苦澀一笑，“我從東北剛剛回來，幾年前我父親帶著為數不多的家當去了東北投靠溥儀。”

姚晟瀾聽董寶培對自己毫不隱瞞十分驚訝，他卻漫不經心，“不過是支持皇帝夢的可笑把戲，這些年我厭倦了，我父親在那群遺老那里根本是微不足道，我尋了個借口就回來了。想見見姐姐姐夫，對他們向當年的事情說說抱歉。”

說罷，到了王府花園門口，董寶培不再說話，滿臉心事地仰望著王府花園的牌匾，神情盡是滄桑和孑然。

“不進來坐坐嗎？”姚晟瀾別身相邀。

董寶培看了一眼姚晟瀾窈窕身影后氣派的王府花園，淡淡說，“等我找到一個好機會，我會回來看望姐姐和姐夫……還有……”

“還有……”姚晟瀾見董寶培盯著自己，不曉得該說些什么。

“還有小外甥啊。”董寶培抬頭一笑。

在街的另一角，幾個行人，兩三輛黃包車，你來我往，步伐匆忙，風帶著四九城薄薄的塵埃飄蕩，汪鴻瑾一襲青色長衫，氣勢利落佇立在一方，驀然一看，仿佛就是在等她。姚晟瀾覺得北平晴朗天氣，打著旋兒卷起的落葉，甚至于整條大街都成了他的布景。她屏氣凝望他，很長的時間，他們都沒有向對方靠近的意思，似乎隔著一段不遠的距離，能如斯安靜而從容的看著彼此，便是一場奢求多年的夢。

“……并不是不能夠靠近，時過境遷、事過境遷的，好多東西我們都糊涂了，連我們都不曉得我們該怎么辦。只是遠遠地看著，已經很不容易了……”

——姚晟瀾晚年采訪錄音。

已經很不容易了，或許是這句話打動了姚家人的吧。孔樂寶是這樣想的。

姚迪非始終沒向家人說清，究竟是什么促使他將汪鴻瑾帶回了姚家。黛芬和莫愁一直猜測可能是因為當時的政治原因，總是發生了什么事情，讓姚迪非重新認識到了汪鴻瑾的為人。姚迪非年輕有著莽撞的脾氣，可到底是為了姚晟瀾的終身。汪鴻瑾殉國前必并出名，當時中國軍閥林立，作為奉系諸多派系的少帥之一，子承父業，兵敗山倒，貌似是歷史安排的必然結局。

八幾年臺灣執政黨交換的時候，新聞界發公開了一些民國事情的軍事機密文件。當時潛伏在上海的軍統潛伏漢奸名單，便有汪鵬瑜的名字。汪鴻瑾則是出現在上海保衛戰中的殉國將領名單里，時隔多年，兩岸探親熱里，汪氏兄弟的名字才重新被人提起。

五一年，姚晟瀾離開大陸，多少也是受到了掛著民族罪人、親日黑幫頭目等漢奸頭銜的汪鵬瑜的影響。那時，汪氏兄弟相繼離世，國民、政、府也撤出了大陸，根本沒人解釋清楚什么。姚晟瀾的作品在內地幾乎遭到封禁，姚家人更是和姚晟瀾一家分離了近三十余年。

孔樂寶大概的說完了姚晟瀾的前半生，姚麥克毋容置疑地點了點頭，雙手憑空比劃，半中文半英文的說，很棒的劇本，很奇妙的緣分，很……

說的竟是很故事本身沒有多大聯系的褒獎之詞，孔樂寶聽著無趣，支著手臂昂頭端詳起客廳一面相片墻上，姚晟瀾婚禮的相片。

姚晟瀾的婚禮是中式的，王府花園的大門前，姚家眾人簇擁者一對歷盡坎坷的戀人。

有一框是在影樓里拍攝的，新娘穿著層層疊疊白色婚紗，新郎筆挺的天鵝絨西裝，胸前打著繁瑣的領結。隆重而含蓄的一場婚禮，華而不宣的十年之戀，隱晦曲折的汪姚之緣，到底是贏來了大眾尚算滿意的結局。

婚后的故事，在冷倩如的電影里占了三十分鐘的時間，仍舊難減那段短暫婚姻在女人一生的時間里最難磨滅的痕跡。人物傳記的電影始終難以逃過太過渲染時代，不經意變成了喧賓奪主的弊端，《闌珊》這點還是可圈可點。孔樂寶在電視劇里，卻經量的放大了汪鴻瑾在殉國前的種種矛盾，時局造英雄，汪鴻瑾從來不是英雄，無論電影還是電視劇也沒有刻意將他塑造成一個那樣的人物。為此《闌珊》上映，受到了國內一些所謂英雄主義的抨擊，孔樂寶也在電視劇的制作上，不止一次受相關、部門督導和勸解。

與個人觀點無關，孔樂寶要拍的是真實的人物，有血有肉的劇情，汪鴻瑾是怎么樣，姚晟瀾是怎么樣，愛情是怎么樣，生死是怎么樣，《微凝》就是怎么樣的。

姚晟瀾和汪鴻瑾的婚禮在上海和北平各辦了一場，北平僅有姚家人和與之相交的親朋戚友參加，消息不脛而走，在北平天津的報紙造成了小小的反響，傳到上海卻是大大的轟動。《上海舞臺》上映后一票難求，顧業成和姚晟瀾的桃色新聞還占著小報花邊，一夜之間，滬上才女居然舍了上海大亨，而下嫁給了一個過著閑職的過氣將領。

上海有名有姓的報社雜志早受了顧老板的叮囑，豈敢報道關于姚晟瀾的一點不是，縱觀小報卻五花八門趣料百出。姚晟瀾和汪鴻瑾婚后自然是要回到上海定居的，看誰平息這次市民輿論，反而成了上海各界翹首注目的一件事情。

顧業成很是大方，在申報上刊登了一則全版的新聞，竟是親筆題字的賀詞，大意就是賀督軍汪鴻瑾與才女姚晟瀾共結連理，愿白頭偕老事事如意等等。此事一出，滬上無不稱顧老板豁達大氣，成人之美等溢滿之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