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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谷生一個翻身,仰面朝天倒在地上,不去理會真兒。
“對啦,我忘了告訴你啦——”真兒微笑著看著韓谷生,卻沒了下文。
才剛在他臉上顯出得一絲安穩被這半句話擊得蕩然無存,他驚駭地張大眼睛,牙齒“格格”地打著顫。“你,你是……什么……什么意思?”
“這藥是要稀釋的,這么濃,你舔食了會適得其反的。”真兒依然笑著,用手指著樹林外,接著說道,“那邊就是小溪,你爬過去,吃些冰也好啊!”
“你耍我!你個賤女人!你不得好死!”韓谷生因為憤怒,臉上竟然出現了血色,“我要帶兵踏平荊園!”
“有骨氣,那你就先關心一下自己好死不好死吧!”真兒大步走開,回頭對鐵鏈說,“我們走!”
“別走……,別拋下我!求你啦……,我賤,我壞,我不得好死……!救救我!看在裳華份上救救我吧!”韓谷生哭喊著,一邊往真兒這邊爬過來。
“哈哈哈……”真兒仰天大笑,那笑聲從她氣海中沖擊而出,形成巨大的聲浪,刺激著每一個在場人的耳膜隱隱作痛。淚卻在她面上無聲地滑過,跌落在地上,與霜花凝結在一起。
“好,就看在裳華份上,我可以救你,但我要你講出來你到底對秀蝶做了些什么!”真兒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
“我什么也沒對她做,真的,她在江南,我在隴西,我怎么去害她呀!”
“好,那你就等死吧!”真兒加快腳步向樹林外走,鐵鏈小跑著跟上。
“別走,別走——,啊——”韓谷生只覺心頭再次泛起比剛才更加強烈的刺痛,似乎是真兒的手已探入他的胸膛,把整個心臟揉捏在一起,一如剛才的小藥瓶。
鐵鏈放慢腳步,回頭對韓谷生說:“你的命就在我家小姐手里,你讓她不痛快,就只有死路一條;你好好回答,我家小姐可是個說話算數的。”
韓谷生把頭埋在冷凍的地上,他自認為是個走一步看幾步的人,從小寄人籬下、卑躬屈膝,讓他學會了更好地察言觀色。他可以把秀蝶玩弄于股掌之上,但從一開始,就對真兒有所顧忌。他永遠無法正確判斷在這個女子美麗的外表之下,究竟有怎樣的心思。現在她一而再地追問,說明她已知道了些什么。不說是死,說了,她也未必會放過自己;但是說了,可以拖延一些時間,他來時的安排,說不定能帶來一份轉機。
“我說,我說!”他像是在忍受巨大痛苦后,才擠出這句話。
真兒回身望了他一眼,那如湖水般澄澈純凈的眼睛,微波蕩漾。
“春天那會兒,我的確在城里見過男裝的秀蝶。”韓谷生一邊說,一邊大口喘著氣,眼睛隨時觀察著真兒面上的變化,“她滿大街見人就打聽我,我……,我不想讓她和現在的妻子碰面,就安排一個親信去告訴她我們早已換防到了范陽。我擔心她一個人去范陽,就讓手下安排她跟著一個商隊一起走,我想她在邊關走了一大圈沒找到我,自然會死心回江南的。”
“可她沒回去!”真兒口氣里一種攝人心魄的東西。
韓谷生身體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像是痛苦又一次發作,“沒回去嗎?”
“你不知道?”
“你剛才還說她在江南等我的。”
“你剛才的表現可是早出賣了你!”真兒不耐煩地一擺手,“別裝啦,你不知道她出事嗎?”
“我,我……,”韓谷生不敢看真兒的眼睛,那里面的寒氣比北風更讓人感到嚴冬的氣象。“我后來聽說商隊好像出了點事兒……”
“你竟然高興地去喝花酒啦!”真兒覺得自己已是遍體鱗傷。
“不是,”他的聲音大得幾乎在吶喊,雙頰再次漲出紅暈,嘴角哆嗦著,淚水從他的眼角溢了出來,“知道嗎,你再恨我,再怨我,也別說我沒有一點心肝!那個多嘴的東西,沒有告訴你我當時是多么得痛不欲生嗎?在我心里沒有一個女人比秀蝶更讓我愛戀!我和你講得都是實話,我就是要在這里出人頭地,什么將軍啊、夫人的,不過是我利用的工具罷了!有一天我一定會回去,讓秀蝶在所有人面前揚眉吐氣!我不要她出事的,我不要!你告訴我,她現在到底有沒有回去?有沒有?”他向前爬了幾步,像是要去扯她的衣裙。
“沒有!”真兒向后退了幾步,聲音輕得連自己都無法聽清。
韓谷生一個翻身又仰躺在地上,突然用手捂住臉,號啕起來。
在真兒看來,韓谷生廉價的淚水,只不過是用來讓自己心理上少些歉疚感而已!這淚水只會讓真兒覺得他更加面目可憎!“你現在應該高興才是,你現在終于沒有了羈絆,可以全心全意愛現在的妻子了!”
“她——”韓谷生雖收住哭聲,聲音里依然夾雜著啜泣,“如果不是因為她是將軍的妹妹,如果不是她可以改變我和秀蝶的明天,我連看她一眼都覺得多余!她怎么能和秀蝶比,一個命硬的寡婦,她給秀蝶提鞋我還覺得不能夠呢!”
“但她可以從今天起掌控你的生死!”真兒忽得把鶴氅向后一掀,從腰間解下一個小葫蘆,回頭對樹林深處說道,“姐姐,你出來吧!我把解藥給你!以后這個男人就由你處置!”
韓谷生停止了哭泣,無限錯愕地順著真兒聲音的方向向樹林深處望去。
甘草扶著一位女子從樹林里走了出來。那女子二十七八的年紀,穿一身梅紅的繡花錦袍,高高綰起的發髻上簪著寶珠翠玉,雖沒有麗質天成,卻也不失大家女眷風貌。
韓谷生不相信地用力眨了眨眼睛,肉體上的疼痛早已飛到九霄云外,只留下威協迫近后的恐懼。
那女子已是泣不成聲,滾滾的淚水如同不涸的清流,從她眼角邊汩汩而出;身子幾乎癱在甘草身上,一起一伏地抖動著。
“娘子?”來人正是這里鎮守史將軍的妹子,韓谷生新娶的娘子,裴莊儀。
“你,你……”如果能爬起來,韓谷生一定要將真兒千刀萬剮,不,是要把她點天燈、下油鍋,這個女人就是他命中的煞星!她如何有這樣的手段,連裴莊儀都騙了出來。韓谷生向那女子爬過去,苦思惡想要怎樣擺脫危險,“娘子,這大冷的夜里,你先回家去吧,可別讓你和肚子里的孩子有什么閃失。”
“哈哈哈——”裴莊儀尖細地笑了兩聲,眉梢吊起來,紅腫的雙眼瞪得老大!“你還真有心,知道關心我們。”
“那些話都是用來騙他們的,真的,你是親眼看到我現在身上的痛苦的!我得騙來解藥呀!娘子你相信我,你一定要相信我!你是我的妻子,我能不愛惜你嗎?”韓谷生又往前爬了爬,想去扯他妻子的衣裙。
裴莊儀厭惡地抬起頭,不去看她的丈夫,淚水卻順著下巴殼往地上落。“那秀蝶呢?她不是你的妻子嗎?”
“妻子就是妻子!你才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不過是個尋死覓活非要逼我與她私奔的女人!我沒說不對她負責任,但她充其量也就是個小妾罷了!相信我,剛才的話都是逼不得已的。想想我們婚后的夫妻恩愛,我是真得愛你的!”韓谷生沒有再往前爬,而是把頭緊貼在地面上,一付奄奄一息的樣子。
裴莊儀推開真兒試淚的手帕,自己用雙手在面上緊捂了捂,寒風已把她浸濕的面皮吹起了一片片紅褶兒。“你覺得我還會再遭受你殘酷的戲弄嗎?我的心已經讓你折磨得抽搐變形了。真兒請求我來的時候,我一點都不相信,因為在我對此生已厭倦時,是你的眼睛照亮了我整個人生。你說總有一種情是真的,為了我,你心甘情愿的沉溺在別人的嘲笑和指責中!想來這話你也對她講過吧!我真可憐我自己,也可憐她!原來情人的愛撫、滾燙的情話,不過是為了伸向你下一個渴望的臺階!你這樣活著真得不累嗎?或許你在假面后看著我們這些為你癡情的女子,只有凜冽的冷笑吧!”
“我知道你現在心里一定很難過,一時轉不過彎來。”韓谷生平靜地似乎是與裴莊儀在家里的暖閣中聊著家常,“我了解那個女人,”他指了指真兒,“不用說久居深閨的你,就是大將軍她也有辦法降服。現在我說什么你也聽不進去。我不求你給我解藥,也不要你可憐我,只要你能開心,你能好好的,我就是現在立時死去,也能徹底放心,含笑九泉了。只是好歹希望你看在我們夫妻一場的份上,多多關愛這個沒出世的孩子!可憐的孩子命中注定只能是遺腹子了。如果有一天,你再遇到心儀的男子,希望你能再走一步。你是個要強的女人,聽不得別人的閑言碎語,不要計較,因為謠言就像你肩頭的擔子,你強,它就輕!”
本已收住的淚水又如泉涌般從裴莊儀眼中溢出。當他出現時,她覺得他是把心托在掌上,像一片紅葉遞到她面前的,耀眼的鮮紅里是熱情、喜悅、忠誠和圓滿;從那時她堅信,即使步入濃黑的暗夜,也會有一顆永不落的星星在她頭頂,讓一切痛苦、悲傷、不幸和殘缺萎縮在她的腳底。而今,僅僅不到一年的光景,這顆星就在雷轟電掣中猝不及防地隕落了,就在她的眼前,碎成一塊一塊,黑灰地沒有一絲色彩。她無法再相信他的言語,即使他在講時,眼里有看似真誠的眼花!可她又不得不去面對,因為他切中要害!
這是一個不眠的夜晚,更是一個星光衰落的夜晚,眼前一幕讓真兒感慨萬端。她得到的,并不是夢寐中的新生;她失去的卻是真實中的永恒。
“裴姐姐,這個人交給你了!如何處置,全由你!”真兒走到莊儀近前,掏出手帕,再次輕柔地幫她拭著面上的淚珠。“天不早啦,我們就先回去了。”她示意甘草和鐵鏈過自己這邊來。
“你埋伏的人早被裴姐姐打發回去了。”真兒又轉頭對韓谷生說,“不過,府里來接裴姐姐的人也就快到了。”
真兒他們向裴莊儀行過禮后,頭也不回地向城內走去。
裴莊儀久久地站在那里看著真兒的背影漸行漸遠,不由在心里嘆道,你懂我!真得懂我!
夜色更濃重地漫開,無言地降落;風沉默下來,想著自己的心事;遠山近林在黑暗中打著盹,只有風因心緒而□□時,才從夢魘中驚醒,慌張地抖動下身體;星星知趣地淡下自己的光輝,悠閑地躲進遙遠的云際,不去管今夜人世間又有怎樣的悲歡離合。
他們默默地走著,起伏的情感都藏在心里。
甘草的心情因經受著焦灼不安的煎熬而變得亂七八糟,時不時出現的重壓讓她只想扯開嗓子在曠野中大喊大叫!她不去理會鐵鏈制止的目光,沖著面無表情,只顧低頭前行的真兒說道:“小姐,您就這么放心呀,如果裴小姐把解藥給了那小子怎么辦?”
真兒停下腳步,眼波流轉,一頭青絲在身后蕩漾。“她一定會把解藥給他的。”
“啊——?”甘草和鐵鏈異口同聲地驚呼道。“不會的,她傻呀!”甘草不相信地搖著頭,可她知道真兒是不會在這個時候與他們戲耍玩笑的。
真兒拍了拍甘草的頭頂,一滴暖熱的血滴在心頭。“人世間的事情,總也逃不出一個不得已。”
“什么意思嘛,難道她還怕他不成?”甘草不明白。
“怕?對的,是怕,不過不是怕他,是怕這世俗的眼光。”真兒拉起甘草向前走,“這是可怕的也是必然的!笑的時候未必是因為開心,哭的時候也未必是悲傷!想坦坦蕩蕩做人談何容易啊!”
“我明白一點兒啦,”鐵鏈搔了搔頭皮,接口說道,“她是擔心別人的閑言碎語。”
“什么嘛!”甘草白了鐵鏈一眼。
真兒點點頭,鐵鏈必竟是在江湖上見過世面的,甘草雖然從小受苦,可對世間的險惡也只是挨打受餓這些表面上的認識。“甘草啊,一個女人如果一而再地嫁人別人會如何講她?”
“管他們呢,自己開心就好,別人講兩句能講死人嗎?”甘草的野性又涌了上來。
“你可以,甚至我也可以,但裴小姐不可以。”
“為什么?大家不都是女人嗎?”甘草覺得小姐今天越來越奇怪啦。
“因為我們是平民百姓,更是因為荊園里沒有那么多規矩。可她不一樣,她是大家小姐,本來沒有從一而終已是被人當成話柄,如果韓谷生死了,這個克夫的名號她就得背一輩子。加上有了孩子,你讓她怎么辦?”真兒無法撫平自己的內心,從頭到腳都充滿了刺痛的感覺,“我現在也不知道,我把這件事告訴裴姐姐是對還是錯。當我要求她來時,她還是那么自信滿滿。現在她只有黑得完全徹底的夜了。你說,我是不是有些太殘忍啦。”
甘草聽不得這些話,小姐的自責太沒有道理。“當然不是,世上哪里有不透風的墻,早晚她都會知道的。早知道早好,別傻乎乎的讓人賣了,還給人數錢呢。”
“我當時就想著怎么樣讓韓谷生痛苦。名聞利養既然是他的最愛,那就讓他永遠失去這些!我的確沒多想裴姐姐的心情啊。”真兒不去理會甘草的寬慰,繼續自顧自地說道,“當我看到她淚眼滂沱時,我就感到自己好壞!難道就沒有其他什么方法可以解決問題嗎?”
“怎樣解決問題?不告訴她就是對的嗎?韓谷生會給她幸福?她不過和秀蝶小姐一樣,是他的跳板罷了。小姐,你想得太多啦。”鐵鏈也說道,他為真兒的善良感嘆。
“難道你希望她永遠生活在謊言里嗎?”一個聲音從身后傳來,大家不由吃驚地回頭望去。卻見美延披著白狐領藏青色羊毛大氅立在身后。鐵鏈心頭一顫,景公子確是身手了得,看來從一開始他就跟在大家身旁,可沒有一個人察覺到。
“你干嘛神神道道躲在后面嚇人一跳!”甘草這樣說著,卻哧地一聲笑啦。
美延也笑著拍了拍甘草的頭,目光卻移向真兒。
真兒有些尷尬地抻了下嘴角,她不是特立獨行的人,卻也不介意自己的所為會引起別人怎樣的想法。萬古的輪回,萬籟的律動,新生的、衰亡的、燃起的、灰燼的、仰起的、沉淪的……,什么才是真實的?牽著她的心把她引進絢麗斑斕的天地,卻在用纏綿的聲音撩起她的希望時,給她最沉痛的一擊,心在沒有一點回味時,就爆裂開去,如身處煉獄中,連長眠的靜寂都成為奢求。即使這樣,可笑的女人們啊,還有多少依然在做著白日夢,以為自己的脈脈含情才是情人們心中最重的行囊。
也好,自己現在可以冷下來,再冷下來;而他也可以靜一靜。真兒偷眼望了下美延,他依然目光炯炯,面色柔和。
見大家突然都停下來,也不出聲,甘草打趣道:“景公子,你看你把我們嚇得都不敢說話啦。”
美延哈哈一笑,卻沒有接甘草話茬,深情的目光再次投向真兒,聲音卻并不輕快,“自責當然是難免的,可你這么聰明的人自然也明白這一天是遲早要到來的。即使她不會如秀蝶那樣,可迷人的微笑、光彩的容顏不會是永恒的。當她選擇了這個薄情的男人,就是選擇了成為一個棄婦!安于現狀也罷,沖破世俗也罷,她必須去收拾面前的殘局,無論心有多痛,選擇只能由她自己做出。只不過答案是由你給出的罷啦!”
真兒點了點頭,似乎聽進去了這些話。
鐵鏈和甘草相視一笑,甘草更是沖著美延豎起了大姆指。“你怎么知道我們在這兒,你一直跟著我們來著?”
“我見你們這幾天都是鬼鬼崇崇的,就留了個心眼兒。”美延笑道。
“那你們又是怎么把裴小姐請出來的?”美延反問道。
甘草狡黠地眨了眨眼睛,“你猜?”
“我能猜出來還用問你?”
甘草得意地把小臉一仰,“這就是懸壺濟世的果報!我們老爺和小姐給他們兄妹兩個人都看過病的。”
“原來如此。”美延點點頭,心里卻并不輕松,因為她的心情未必如她的面容般真得平靜了下來。“我想和你們小姐單獨談談。”
“好啊,好啊,”甘草快活地拍起手來,“你們慢慢慢慢慢慢地談。”她給鐵鏈丟了個眼色。
真兒抬起手,張口要說些什么,卻見甘草已拉起鐵鏈一一溜煙地跑掉啦。她長喘了一口氣,低下頭望著自己泛著一點點灰白色光亮的羊皮小靴。
看著甘草他們走遠,美延卻一下子不知如何開口了。她的心里堆滿了瓦礫、淤泥、灰燼、甚至是血污,這些垃圾總得有人去清理,如果她只是感到枯燥乏味,想安于現狀也就罷啦,可他明白,這些東西已壓得她一蹶不振,更讓她對真純的愛情失去了信心和向往。
“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靜女其姝,俟我于城隅。愛而不見,搔首踟躕。”
“出其東門,有女如云。雖則如云,匪我思存。縞衣綦巾,聊樂我員。”
“綠兮絲兮,女所治兮。我思古人,俾無訧兮!絺兮綌兮,凄其以風。我思古人,實獲我心!”
美延突然高聲誦讀起詩經中的詩句,篇篇都是男子對女子情有獨鐘的段落。
真兒先是一愣,但立刻就明白了他的心意。卻明知故問道:“誰要你在這兒背詩書的?看來天氣就是冷,把你凍得都不知所云啦。”
見她終于開口,美延心頭一喜,附合道:“正是凍得受不了啦,不過天氣再冷,終是沒有人心冷呀!”與其這樣不尷不尬,不如直截了當且切入主題。
真兒吃驚地望著美延,她沒想到他繞了個圈子,自己又會引入這個話題。
“我想你明白我的意思,”美延目光里滿是坦然與真誠,“有人薄情就有人深情,不是每個男子都是淺情寡義的。”
“笑話,”真兒面有怒色,立起雙眉,“這話與我什么相干?”
“別人我不管,我只對我的心!”美延并不理會她的作色,鄭重其事地說道,“你覺得你這樣對我公平嗎?”
“我怎么啦?”她的聲音很低,心也軟了下來。
“我是認真的,你也就不用拿話來搪塞我。”美延雖然板板正正,卻因為有些激動,面上的青筋微微暴了起來,“你心里有怨有恨,可也不能窺測一斑、盲翁捫籥,一竿子打下我們一船人。”
“胡說什么呢?”真兒有些心孤意怯,他的確切中肯綮,一語點中她的心意。
“心虛了吧,”他步步緊迫,“從你知道韓谷生背叛了秀蝶的那天起,你的心就狼籍成一片!懷疑、困惑就如一粒種子植入你的心里,在那片亂七八糟的心田里生根、發芽、開花!我不會讓它再茁壯起來的,我要在它結出果實前把它鏟除掉!”
真兒加快腳步向前走。此時星光已被晨風吹得七零八落,霞光正一點點喚醒沉睡了一夜的深藍淺黛的山脈。濕冷的霜氣在空氣中流動,冰冰寒寒的撲在人臉上,隨即融化而去。
“你不敢面對我嗎?”美延也快行幾步,趕上真兒,一把將她拉到自己面前,緊盯著她的雙眼。“為什么一天比一天對我冷淡,一天比一天對我隱瞞?今天的事,如果有個萬一呢?你想過我的感受嗎?你要怎樣才能信任我?我想海誓山盟現在對你來說只是一個笑話,那你告訴我,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放心地把自己交給我?”
真兒的手腕被他捏得生疼,但她并不想讓他放手,這手里傳遞著他的體溫、他的心痛、他的不舍、他的緊張、他的任由冰天雪地也難以將它熄滅的真純愛意。
他拉她入懷,把唇貼在她的發上,“別這樣折磨我,用你最真實的目光照亮我,從皮膚到心內,我心甘情愿沉溺其中,就在你的注視下一天天老去,聽著你溫柔的聲音,直到死亡!”
真兒伸手捂住他的雙唇,已是淚眼模糊。他捧起她被寒風吹冷的面龐,什么也不用說,什么也不必說,他把炙熱的唇印在她冰涼的唇上,讓熱流把他的愛傳遞到她的心房!
為什么不屬于自己的東西,卻偏偏要走進自己的心里?想讓它飛走,它卻固執地盤旋在自己的天空中,幻想著有一天云開見月;他給自己一個許諾,但自己注定要讓這個許諾永遠不能兌現;思緒不能在這個問題上停留,只要一點點,就會讓灰色的絕望似一道閃電般劈開心房,暴風驟雨頃刻而下的同時,自己也痛苦難當、粉身碎骨。
“別哭!我好心疼!”美延用手指輕柔地擦著她止也止不住的淚水,“想想人這一生中哪會一帆風順?咸甜酸辣的現實、不如意事十之九八,這才是最真實的生活。可天總會亮,春天總會來,一切都會過去的!聽話,別在苦楚地煎熬自己了,為了愛你的人們,快樂起來,好不好!”
真兒虛偽地點點頭,你會在將來常念十之一二嗎?她無法直視他的眼睛。
美延緊緊地把她擁在懷中,似乎要把她融化在自己身體里。突然他俯下身,一把將她背在肩頭。
“干什么?”她驚叫著,捶著他的背。
“我背你回去!”
“他們沒走遠的,會看到的。”
“我就是要讓他們看到,讓所有的人都看到!”美延霸道地吶喊著,飛奔著,浸在霞光閃閃的鱗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