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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延伸手想去拿,“只能看不能動。”真兒一把攔住。
“不公平吧,”美延笑道,“我又不是神仙,能看透這么厚的罐子。”
真兒破顏一笑,“這罐子是干什么的?”
“應該是盛酒水之類的東西。”
“你快成半仙了,不過不是平時的水,是結成晶的水——雪。”真兒打開瓷罐。“我本是想湊著初雪去收些來給你沏茶的,但這里煙火氣太重。我就去后山碰碰運氣,沒想到山里溪邊竟有一枝梅花結了骨朵,我就收了花朵兒上的雪回來,可惜就是少點。不過給你做碗清湯還是綽綽有余,我已讓甘草買藥材去了。”
把雪水拋在瓷爐里,又收拾罐碗,每個動作都只是傳遞著人間煙火的氣息,但那背影在美延眼中卻美得驚心動魄!一飲一啄的牽情,周而復始,像落入凡間最平凡的牽手,相廝相守,相牽相掛,此生足已。
他把瓷罐從真兒手里拿開,重新放到桌面上,望著她的雙眸,感受著那凝聚在其中流動的靈氣,只覺得眼前竟是溫情一片。“謝謝,有你在真好;答應我,一辦事就和我回家去。”隱隱的不安,讓他一天沒有回到家中,就一天放不下心來。
真兒依舊把頭倚在他的肩上,眼里堆積起一片淡淡的惆悵,在心里默默嘆道:“時間,我們還能有多少時間?把握好這一點時間吧。”
“我回來啦,鐵鏈也回來啦——”人還未到,甘草的聲音已飛上了二樓。
真兒連忙推開美延,“鐵鏈一定帶回你想要的消息了。”話音未落,甘草和鐵鏈推門而入。
這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如有千鈞之力,撼動著美延的心房;一種一涌性起的激動想沖開郁結于心的重壓,卻夾雜著莫名的顧慮,使他杜口裹足立在門口。
“怎么樣?”真兒接過甘草手中的東西,卻沖著鐵鏈說道。
“小姐,您讓我喘口氣成不?”鐵鏈把身上的包袱放到桌子上,這么冷的天氣,他只穿件薄棉衣,卻是兩頰帶汗,頭頂的熱氣直得上蒸。
“好好好,我不催你,你先喝口茶。”真兒遞了盞茶過去,她聽鐵鏈的口氣就知他一定有了收獲。
“景公子,你可猜得一點也不錯,”鐵鏈將茶一飲而盡,喘著氣說道,“隴西邊上大大小小有二三十個村子,開始我們心里也是只打鼓,你想呀,這是什么劍呀,又舊又銹,還要那么高得價,本來村里人買上也沒多大用處,關鍵時還不如鋤頭順手呢,誰會傻到去買,別人都把這看成笑話啦。不過也有些人想撿個漏,我可是一分錢不降,他們又實在看不出劍的價值,也就放棄啦。這樣我們走了幾個村,還真是命好,合著有著落,才走了五六個村,在儉村,就是村后有座小廟的,頂頭遇見個打酒的老頭兒,個子不高,彎腰駝背的,臉上還有那么長一個刀疤,我們反正是見人就吆喝,那人見是買刀劍的,就回了頭,見了我手中的劍,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然后就是用手來來回回撫摸這把劍,身子不停地抖著,又像是要嚎啕大哭似的,一邊問我劍從何來;我當然得留個心眼,也得試探試探,就問他要不要買。他什么也沒說,轉身就走。”
“后來呢?”甘草急著追問。
“后來我就回來啦。”鐵鏈攤開雙手,聳聳肩膀。
甘草氣得用桌上的包袱把他的頭,“說不說你,還賣關子。”
“真得說完啦,這時候我有心賣關子嗎?”鐵鏈一臉無辜的樣子。
“那老頭就那么走啦?也沒留個話兒?”真兒也有些不解。
“真得,小姐,我們跟了他一路,主動和他搭訕,好話說了幾籮筐,可他就是不理我們,自顧自地嘟嘟囔囔講著什么。不過我們知道他在哪兒住了。”鐵鏈把最后一句說得重重的,似乎生怕真兒她們因為事情沒理出頭緒而責怪他。
“光找見地方就完事啦?你怎么不找個人看住他,萬一你們一走他跑了呢?”甘草急得直搓手。
“我沒那么笨,我叫二楞看著呢。就怕他有手段,回來時我又去分號叫了幾個人過去了。”
“他要真跑,就是有人看著,你們也不是他的對手。”本來是最應該關心的人,現在卻是最冷靜的人。
“那我們現在就去找他!”真兒擊玉敲金般地說道。
“不用,”美延的目光有些莫測高深,“十年了,他要背著包袱繼續走,我們攔不住;他要放下,也是由他選擇。我們的突然出現讓他猝不及防,給他些時間讓他自己做決定吧。”
“我明白,也許時間已經沖走他心上的許多印痕,他也可以找到許多自欺欺人的借口,可現在你來了,這是揭疤之痛!”真兒能了解他的心情,“你不忍心,我們也都不忍心,可這是你唯一的線索呀!”
“就是見了面,他不說,我也不會逼他。十年來他一直都守在這個地方,足以證明他是個有情有義之人。”美延依然堅持著。
“就是現在去了也晚啦。”甘草失望地說。
“他回去還不得收拾收拾,再加上我們的人與他閑扯,快馬加鞭,我們能趕上。”鐵鏈卻興奮地望著美延。
“人總得活下去,人總得自己撐起自己來,他應該明白該來得總是會來。我相信他有這個氣度,也有這個勇氣去面對我。”
真兒遞給美延一個溫煦美麗的眼神,傳遞著更多得是欣慰。即使接下來的故事里有再多得芒角,即使他被那芒角擦傷,她也放心他不再會無知無明、心無所系、意氣鼓蕩的用更深地痛去刺傷自己。
第二天早晨,雪完全停了,外面銀裝素裹,清明朗凈;頭上的烏云散開些,陽光得以擠出來,直射而下,茫茫大地變得更加晶瑩透亮。
美延一行向儉村方向走著,結成冰的雪塊在人們腳下發出清脆的碎裂聲。真兒側轉頭望了望美延,她今天穿了一件淡水紅色繡金鳳錦緞窄襖,下著同色百褶裙,外罩大紅羽紗裹白狐貍領披風,頭上珠環翠繞,只有在她與美延成親那幾天才有過這樣華貴的裝扮。美延出房門時也是吃了一驚,她解釋說,在雪地里映上紅色的衣服自是別有情趣。美延只當她是小女兒家情懷也就一笑而過。些時真兒見他目不別視向前走著,就說道:“化雪時天就分外涼。不過這雪后初晴信步街頭,卻也能讓人體會一份冷冽的清醒。”
美延點點頭,給了真兒一個溫情的笑容。
“冬天不好,”甘草一邊小心地走著,一邊說道,“花呀草呀都沒有,還得穿這么多衣服,就象今天下了雪,出門都不方便,多少人都是抱守著暖爐坐在家里。”
“你不會堆雪人打雪仗去?”鐵鏈反駁道。
“數九八十一天,每天都堆雪人打雪仗玩呀?”
“你這是抬杠。”鐵鏈也提高了嗓門。
“你沒有過過沒飯吃,沒衣穿的冬天?那時候我就怕這樣的天,為了讓我們看起來更可憐,更能引起別人的同情,他們想盡壞點子,梅梅姐姐就是讓他們凍了一天一夜,發了高燒也一樣推到街上去,活活整死的。”一滴淚從甘草眼中溢出,她用受過傷的手臂輕輕擦去。
大家頓時無語,鐵鏈內疚地低下頭,看著被泥水打濕的鞋子。
“看來你是被你家小姐救了的?”美延愛憐地拍拍甘草的腦袋,“你也是個命好的。”
“真的是,”甘草抬起亮晶晶的眼睛,“我和小喜都是不知爹娘是誰的孩子,我們小時候就被那幫畜生帶著到處乞討。為了讓人們給更多得錢,他們把我的手臂打斷,把小喜的臉燙壞。我每天就拖著來回晃動的手臂和小喜在街上要錢,如果一天沒有要夠他們規定的錢數,我們不但沒有飯吃,而且輕則在院里跪一晚上,重則就會被他們吊起來打。他們還讓我們去偷東西,幾個人搭成套子,趁人家不注意,不是拿人家的包袱,就是摸人家的錢袋。我就是和小喜一起偷我家小姐的錢袋時,被我家老爺和小姐抓住的。我從沒見過別人這樣對待我們,我們偷她的東西,她不但不生氣,還買飯給我們吃;當時我們不但衣衫襤褸,更是骯臟不堪,頭發里都是虱子,身上沒好的傷疤里已生了蛆,可小姐和老爺竟然不介意,幫我們治病,給我們洗澡,還把我的手臂給接上。你見過小喜的,她臉上的疤痕比過去輕了許多,也是老爺專門配藥給她治的。”
美延盯著真兒的眼睛,那里面已是白霧一片。
“我一直為這事耿耿于懷,她們當時有七八個這樣的孩子,可我們只救出她們兩個。當我和爹帶人趕到他們的住處時,那些人已經望風而逃了。這些年來,我們再沒見過那幾個孩子,也不知他們現在流落到了什么地方?”真兒抑制著眼角的淚,不讓她們滾落下來。
“我和鐵蛋也是老爺和小姐救的。”鐵鏈看出真兒悲傷,忙接口道,“公子一定奇怪我們為什么長得如此矮小,我們是被人從家里拐走的。那些人是打把勢賣藝的,我們被他們騙來后就養在大罐子里,吃喝拉撒睡都在里面,就這樣一年兩年,我們再也長不大了。后來我們班主出了事死了,我和鐵蛋就逃了出來,老天幫我們,讓我們在路上遇上了老爺和小姐。”
美延仿佛脫離了肉質的眼睛,看到真兒化身飛天的雪花,天使的悲憫就隱在雪中。他真想緊緊把她抱在懷中,一刻也不讓她逃開。
“我也算是長了見識。每日在京城錦衣玉食,只為些小兒女情長意短,傷秋悲月,”美延不管甘草和鐵鏈的目光,拉起真兒的手,“卻不知這天下之大不但無奇不有,更是海水難量,人心難測,有人白水鑒心,有人劍戟森森,更是有人良心喪盡,做出此等禽獸不如的事情。可見這一年有四季,自然是各有各的道理。”
“所以天氣如何無關緊要,差別的只是心情。”真兒任由美延拉著自己的手,臉上現出笑意,“橫槊賦詩的英雄豪杰、濟世安民的堯舜禹湯,也只是政治清明,國家大治;要一人不存惡念壞心,卻也是難,所以佛才講放下。我們也不必懷念春花何時盛放,沒有春也能有春的心情。只要你愿意,冬天也可以沒有寒意的。”
“我知道啦,”甘草歪著頭想了想,“反正是想好事兒,自己找樂子。”
“說得好!”真兒豎起大姆指。
“我發現在這滑溜溜的雪上的好處了。”甘草說著,把腳跺得山響,“看見沒,我踩出得可是桃花,雪里映桃花,春景在腳下。”
“成詩人啦。”鐵鏈調笑道。
“這天濕氣重,想不成濕人也難。”真兒笑道。
大家的心情在此時變得異乎尋常輕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