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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是偷雞不成失把米,他們把什么都引出來,我們還不省事兒?”歐陽逸適時地轉(zhuǎn)移了話題。
“我知道的可都說了,”李掌柜緊張地望著美延,這個男人才是最關(guān)鍵的人物,“我想我就是貪心而已,也就是受笞杖之刑,應(yīng)該連徒流也夠不上吧。”他的眼里全是僥幸。
“既然你認(rèn)為自己罪過微小,為什么還那么害怕呢?”美延問道。
“我,我在這縣城里也算是個有臉面的,如果受了什么處罰,不用說東家不用我,就是回村也沒面子。像我這樣的人,手不能提肩不能扛,沒個本錢買賣,又失了信義,就只有遠走他鄉(xiāng)了。”
“更重要的是你難有機會再找到這樣一個糊里糊涂的東家,可以讓你自由處置生意,從中大撈特撈;也再沒有辦法打著仁義道德的幌子去騙那些個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血汗錢,去放高利貸。”如果不是要切中要害,讓他以后小心謹(jǐn)慎,少做貪財忘義之事,葉云清真不想與他多說一句。
李掌柜低下頭來,自己在這些人面前沒有一點秘密,好像全身無衣一般,讓他無地自容。
“李縣丞并沒有把真正的秘密告訴你,這里沒有什么寶藏,這只是幾十年前朝廷丟失的一筆庫銀,共有一百萬兩。”美延和盤托出。
“啊——”李掌柜驚掉了下巴,嘴巴大張著無法合攏。原來他也是人家的一個工具而已。
“朝廷的庫銀意味著什么?”美延眨了眨眼,他要讓李掌柜幾天都合不上嘴巴,“你不知道不要緊,但你牽連進來就是大罪。到時候你有幾千張嘴也沒用。殺你一個人是便宜你,殺你滿門是你面子,殺你三族是正合律法,殺你九族是以儆效尤!”
李掌柜嘴巴哆嗦著,卻發(fā)不出聲音,整個人已從椅子上出溜到地板上,癱軟成一灘;他用手抱住膝蓋,把頭埋在中間,團滾成一團,一下子變得很小,仿佛這樣人家就看不到他似的。
真兒和紫蘇忍不住想笑出聲,又不好讓李掌柜看出破綻,只得用力繃緊面皮。
“實話告訴你,我早派周大成去上報地方節(jié)度使,你就等著受刑吧。”
“救命啊!”李掌柜不知從哪兒來了勇氣,一骨碌從地上爬起來,沖到真兒面前,死死抓住真兒的一只手臂,“大姑娘,不要說誅九族,就是砍全家也有老太太的份兒啊!”
真兒厭惡地一把甩開他,“你要想著老太太,就不會助紂為虐,干下這么多壞事了。”
“我改,我一定改,求求各位給條生路吧。”李掌柜轉(zhuǎn)圈磕著頭,額頭上滲出一片血漬。
沒有一個人真心想救他,他這樣的小人最是可怕,在他心中只有“錢”,無論是人還是事,都能用“值不值錢”來衡量,甚至良心也能在金錢的多少面前,變得可有可無,買進賣出。但他們必須給他一個交待,不但是因為李家婆婆二叔他們,更是因為許多無辜愚昧的鄉(xiāng)親。
“殺他不過草芥,可李家的顏面何在。”真兒此語也不全是假意,“李婆婆如此要強的人,知道了自家兒子是這樣的人,非急火攻心引出個三長兩短不可。”
“是啊,景公子,像你這樣的大家子弟灑脫豪放不拘小節(jié),可村里之人要有個蜚短流長,活得可就沒那么順氣了。”葉云清也勸道。
“景公子已把銀子之事上報朝廷,這也是陳年舊案,當(dāng)時的債主都未必找得到,也就不用再連累現(xiàn)今之人了。”歐陽逸更是找出了不舉報的理由。
“對對對,”李掌柜可是抓住了救命稻草,“這事一連一大串兒,放了我,就放了許多人。”
“你還有臉說,”紫蘇又惱了,“你和李縣丞都應(yīng)該依法來論處。”
美延本來緩和的面色又凝重起來,李掌柜嚇得一縮脖兒,爬在地上,在心里把紫蘇的祖宗八代拜訪了一遍。
眾人又紛紛解勸,美延這才長嘆一聲道:“也罷,算我給李家婆婆一個面子。”
李掌柜長嘆一聲,竟然一口氣沒回上來,暈了過去。紫蘇氣得直跺腳,真兒和葉云清看著只是搖頭,只有歐陽逸上前扶起他來,援手施救。李掌柜回轉(zhuǎn)過來,叩頭出血,但心已是平靜下來,甚至感不到疼痛。
“別著急,我救你是有條件的。”美延冷冷地說道。
“條件?刀山火海我都上。”李掌柜發(fā)誓賭咒。
“刀山火海等你到了地獄自然是有的,”美延根本不理會他的討好,“我有幾件事要你去做。”
“公子吩咐。”只要是能活命,李掌柜什么也不顧啦。
“第一,我們現(xiàn)在沒有一個人再想見到李若甫,你去告訴他今天的一切,”美延冷笑道,“不過就是我不說,我們一走你也要去的。”
李掌柜訕笑著,沒有接茬。
美延接著說道:“你去了給他帶句話,就說我們知道他是個聰明人,他知道自己下一步應(yīng)該干什么,如果真得寄情山水,那是他知道惜福。”
“是是是,”李掌柜一疊連聲,但還想不出這話是什么意思,“我一定,一定和他說,一字不差。”
“第二,我要你拿出這些年來的不義之財,把前后溝村里的下水通道全部重新修葺。”
“啊啊……”李掌柜一下子磕磕巴巴起來,這出錢就與拿刀割他、用火燒他一般。
“怎么?有困難?”美延聲音不高,可里面的壓力不小。
“李掌柜哪能是這么不知好歹的人?”歐陽逸笑道,“出錢可比起一刀一刀把身上的肉割下來,要劃算多了。李掌柜做了這么多年生意,能不知道這個理?”
“是是是。”李掌柜連忙答應(yīng),已是汗如雨下。拿錢與一刀一刀割肉也差不多啊!
真兒低頭吃茶,不想看他那張猥瑣的面孔。李家是多么厚道誠實的人家,如何出了這么個敗家辱門之徒。
“還有——”
“還有?”李掌柜坐直身子,驚訝地打斷美延的話頭。老天!這又是什么啊!可別再和錢拉上關(guān)系了!
“你不是刀山火海都去嗎?怎么才說了兩個就不耐煩了?”美延像是因為他插嘴而有些生氣似的,提高了嗓音。
“沒有,沒有,”李掌柜連連擺手,他是聰明人,自然聽出了美延心中的不快,“景公子盡管吩咐。”
美延不滿地皺了下眉頭,才又說道:“我看前溝和后溝二村到縣城里的道路已是破舊不堪,李掌柜何不拿出高利貸的利錢來平整一番,也是你功德一件啊!”
李掌柜心痛得面上青筋直跳,好像已經(jīng)被拉出城外處斬一般。他真想彎下身子抓起茶碗,用盡全身力氣砸到美延身上,可他不敢,只能抓起茶碗一大口一大口地喝著。
葉云清冷笑一聲,說道:“善哉!這樣李掌柜既可以贖罪,又讓鄉(xiāng)里鄉(xiāng)親們都能積下份陰德,真是一舉兩得。”
“好,好,”李掌柜吃完第三杯茶后,硬擠出一個笑容,說道,“可我現(xiàn)在真沒那么多銀子,我不是不修,我等幾天,等我把手頭的買賣處理了,銀子一收回來,我就辦!”
“這是人之常情,我們能體諒,”美延似乎高興起來,“我已派人去請州府里的官員,他們來起獲官銀時,我把你的功德也順口報上去,不為別得,也讓李婆婆風(fēng)光風(fēng)光。”
“我這是什么事,還要驚動公家?”李掌柜才有的一份僥幸又被壓了回去。
“一定要說,”歐陽逸說,“也是給縣城里人們做個榜樣!”
“正是,”美延道,“李掌柜,我這一報你可得有個時日啊,你先說說,我好給州府的人回話。”
“十天,十天吧!”李掌柜聲音低得幾乎聽不到,連在心里罵人的勁頭也沒有了,他明白自己是玩不過這些人的。
“你好自為之吧!”美延站起身,“如果不是為了這里一方百姓的顏面,你沒有這么好的運氣!”
“我們走!”葉云清一擺手,大家誰也不再理會李掌柜,出門而去。
“怎么就這么輕易放過他了?他干得壞那么多!”才一出門甘草就抱怨起來。
“就是嘛!”紫蘇也很不滿。
真兒無奈地搖了搖頭,“處理他一個不是問題,可要是因為這個事情被公開了,那得有多少人家破人亡啊!”
“有這么嚴(yán)重?”甘草驚得張大眼睛。
紫蘇卻低了頭,好像想到了什么。
真兒加快腳步與父親他們故意拉開距離。而葉云清三人也心知肚明,放慢了步伐。
甘草緊追了幾步,“小姐,告訴我啊!”
真兒嘆息一聲,說:“他一人死不足惜,就是加上李縣丞也是死有余辜。可他們一旦被拿,這里所有的事情就會大白與天下,那時閩南的慘劇就會在這里再次上演。”
“原來是這樣,我明白了。”紫蘇看著真兒,一臉的憂愁。
“我還是不明白。”甘草被真兒吊足了胃口,急得拉住她的手直搖擺。
“她心里難過,你別煩她,我告訴你。”紫蘇拉下甘草的手,握在手里,“當(dāng)年閩南妖人惑眾案告破,官府里歡喜一片,可民間卻是慘劇連連。”
“啊——,為什么?”甘草驚呼出聲。
“因為當(dāng)時有不少迷信的女子被那些妖人所惑,這里面有姑娘也有小婦人。事發(fā)后,許多人羞愧難當(dāng),自盡者十有九成。更讓人心痛的是,有些只是參與了他們法會的女子,也無辜受到牽連,被人指指點點,被婆家所休,悲憤而死的也在少數(shù)。而在那時出世的孩子,夫家多有不要的,幾乎全被拋棄、轉(zhuǎn)賣或者溺斃了。個別人家不舍的,也受了不村里人的閑言碎語,只能背井離鄉(xiāng)。你說慘是不慘!”
“我明白了,”甘草眼中有淚,“那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啊!”
“你們倆幫我一起去做吧!”一直不出聲的真兒抬起頭,看著她們。
“怎么幫?”她倆異口同聲。
真兒從懷中拿出個小瓷瓶,把里面的小藥丸倒了出來,每人給了她們十幾粒,“這是打胎的藥,我觀察到的就有十來個女子,一會兒我們分頭去找她們,曉以厲害,我想她們是會明白的。去時記得先給她們把把脈,然后再把你們身邊帶的清露丸離下些,如果有必要再給她們開幾張方子。”
“這我們明白,”紫蘇說,“你就帶我們過找她們吧。”
“好。”真兒答應(yīng)一聲,又回頭對父親說,“爹,我們要回村里去,你們先回客棧吧。”
葉云清點點頭,真兒幾人行禮后,轉(zhuǎn)身向城外走去。
“苦了這么多人,卻便宜了李縣丞。”歐陽逸看著她們的背影,有些忿忿地說道。
“難怪這幾日不見了周員外,原來是去找節(jié)度使大人了。”葉云清道。
“這銀子說是秘密,卻也有不少人知道,不得不防。”美延連忙解釋。
“可景公子有沒有想過,當(dāng)年這銀子是從貴祖父手中丟失的,今天從公子這里找出來,多少有些不便吧。”葉云清說得很婉轉(zhuǎn)。
“伯父所言既是,”美延道,“這里的節(jié)度使大人與我家是故舊,所以說起話來也方便。所以我讓周大叔去時,就讓他與大人言明,這份功勞就讓他自己一個人受領(lǐng)吧。”
葉云清點頭微笑。
歐陽逸望著真兒她們遠去的背景,心中嘆息。世上有多少癡情女子啊!更有多少愚癡人兒,只是三言兩語就被人所騙,還心甘情愿為這些另有目的之人赴湯蹈火。他不由想到另一個女子,雖在風(fēng)塵,卻是重情重義,自以為能修得正果,卻不知自己只是別人手中一枚棋子,風(fēng)雅過后也不過是殘紅一地。只是不知自己此去,是能點醒夢中人,還是讓伊人看破紅塵……
蒼翠的山林,因夕陽而變得姹紫嫣紅。秋意已濃,蕭瑟的秋風(fēng),淡淡的爽臉;半黃半綠的殘葉從樹上墜下來,擦過真兒的青絲,落在山間小路上。
葉云清望著自己的女兒,心內(nèi)并不如表面上平靜。世間就是會有如此多的安排是在你不經(jīng)意間,有無可奈何,有喜出望外,也有令人心碎。從她踏上進京的那一天起,她已把自己置身于不可知的未來,也許起步時的她是把一切都想得清清楚楚的,但路上哪能沒有轉(zhuǎn)角沒有意外。
“你決定了嗎?”葉云清輕輕問道。
真兒點了點頭,但她沒去看父親的眼睛。
“我和你母親都不是墨守成規(guī)、死板教條的人,”葉云清見女兒似乎對他的回答有一份擔(dān)心,就接著說,“從小我們就沒有拘禁過你,就是希望你能在自然之中自由的成長。對于你的未來,我們當(dāng)然是尊重你的意見。無論在荊園之中還是荊園之外,欽慕你的人都不在少數(shù),你有許多選擇的機會。但是他不一樣,你們不會有未來的,這一點從一開始你就清楚,這其中的厲害關(guān)系你也明白。人都有情不自禁的時候,不要說景公子風(fēng)流倜儻、一表人才,就是你二人這一路走來日久生情也是有的。爹從來沒有逼迫過你,但這件事上爹不得不提醒你,不可能就不要再走下去,這樣對自己、對別人的傷害都會小一點。”
“我知道。”真兒的眼淚在父親面前肆無忌憚地流淌,“這一點上我也答應(yīng)過美延的父母。”
“那就好。”葉云清把女兒摟在懷中,“痛肯定是會有的,但我相信我的女兒,豁達的性格可以讓你從容去面對一切,就如你的母親一般。”
真兒撫在父親肩頭已是泣不成聲。從一開始她就告訴自己決不能陷下去,可自己的感情第一次這樣無藥可救地不聽從自己的理智,而這樣的結(jié)果只能是讓自己和他與苦痛和憾恨攜手。
葉云清疼愛地撫摸著女兒的柔絲,輕輕地安慰著,“有些事就是這樣無能為力,但你也想一想,在不得不選擇離別后,是否也能有一種心情,是在你們相聚時所無法體會的;既然命運給出了這樣的結(jié)果,那為什么非要流著淚而不是微笑著去面對呢?”
是啊,這種感覺其實在她的夢里早已出現(xiàn)過。她一步步向前走,頻頻回顧;他一動不動,手在空中卻無力搖動;依依不舍又能怎樣?距離還是越來越遠,人還是越來越模糊。但心里卻把這一路的點點滴滴回溯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我懂。”真兒點頭。
“我就知道我的女兒明白,失去有時候也是一種擁有。”
真兒緊緊依偎在父親懷里,明天他們就要各自上路,父親的信任會支持著自己果敢地繼續(xù)走下去,完成各自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