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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夫人也似乎不需要她的回答,只是把手搭在她的肩上,輕輕拍了拍,“蕭恒就拜托你了,但也別太操心。需要什么只管和二大娘說,我這里是有求必應。”
秀蝶點點頭,把目光移向床邊的那個人。
蕭夫人也回頭看了看自己的兒子,無奈也罷、無望也罷,她必須如此;更重要的是她必須保證她孫兒的安全。“好啦,你歇著吧,我先回去啦。”蕭夫人一邊緩步向門口走去,一邊用目示意二大娘。
見蕭夫人出門而去,二大娘端著一碗羹湯迭步促前來至秀蝶身邊,低頭輕喚。秀蝶抬那雙美麗的大眼睛,見她手中捧著一碗香滲滲的雞湯,再看里面,更有石蓮子、川續斷、菟絲子等草藥,正是養血益氣,寧心安胎之物。秀蝶瞪著羹湯看了半日,接了過來,一匙一匙慢慢吃了下去……
說是請秀蝶照顧蕭恒,其實她只是個看客。每天按摩、針炙、喂水喂藥、處理雜事等等都有專人服侍,什么點鐘做什么事情,都被歸置得妥妥當當;個個忙前忙后,盡心打理;雖事情煩絮,但各行其事,無半點差錯;更不見有臨期推委,叫苦喊累的;真是忙而不亂,井然有序。秀蝶不由感嘆蕭夫人齊家的本事,也不由感慨蕭恒也就是生在這樣的人家,不要說貧寒小戶,就是小康之家也沒銀錢養著這樣一個半死不活之人;而就像她家這樣富甲一方的豪紳,也必未有面子請得動這些醫家圣手,天天守在這里看護照顧;弄到這些個死骨更肉的罕見回春之藥。
這時候也就更讓人領略到權力的魅力,明白為什么會有那么多人為了權力而不擇手段,干出些蠅營狗茍、甚至倒行逆施之事。
現在肚子里孩子得動靜更大了。蕭夫人每天都會來坐坐,看看蕭恒;然后與所有體貼和順的長輩一樣,與秀蝶聊些家務人情日常瑣事;而那些參歸湯、烏雞粥、燕窩羹等等,更是每日變著花樣往過送。但那個有時與她同來,卻只是在院門外徘徊得清雅女子,卻從來沒有走進過。
感覺,僅僅憑著感覺,她撫摸著隆起的腹部,輕輕告訴她的孩兒,他一定會有一個慈愛的、真心疼愛他的母親。
這時候她特別思念裳華,現在她比任何時候都明白,從她孟浪輕率走出家門那天起,她們母女的緣份就結束了。疚心疾首又有何益?自己一步走錯,踏入無邊苦海,自業自得。幸而禍中有福,裳華還有真兒這個娘親。她越小離開自己這個娘,對自己的印象就越模糊,越容易忘掉還曾經有過這樣一個母親!真兒一定能洞徹自己的心!這個自己最好的姐妹,一定會把裳華撫養成人。
讓裳華做一個像真兒那樣智性淳和的女子吧!
午后是一天中下人們最清閑的時刻,整個院子寂靜無聲,值伺的小丫頭們都在打著盹兒。秀蝶卻沒有一絲日長神倦之態,她坐到書桌邊,捧起一本琴譜看了起來。她并沒有專心去看,只是在消磨時間,享受一下安恬的時刻。一種發緊的奇怪感覺透過她背部的單薄的衣衫,直滲入她的心房。這種感覺在好幾天前就已開始。一想到這兒,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了一下,回頭向后望去,只有一成不變的家俱和安安靜靜躺在床上沒有知覺的蕭恒。她又向四周望望,沒有一絲異樣,她也不知道自己的目光在搜尋什么,于是苦笑一聲,轉回頭去。可那種感覺好象故意和她鬧著玩兒,在她轉身后不久就又回來了。也許是心有所思,身有所感,她沒有再回頭,何況后面不可能再有些什么。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把身體依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用心去感受:那感覺很熟悉,帶給她一陣慌張,一陣無奈;似乎又夾雜著一絲暖意,一絲糾結。這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玄感,全聚攏在她的腦子里,擰在一起,等著她慢慢梳理……
這么熱得天,秀蝶竟然打了個冷噤。她起身走到蕭恒床邊。
蕭恒臉上已有了些許紅潤,眼瞼微閉,呼吸均勻。秀蝶坐到床邊,輕輕對他說道:“醒了為什么不說話呢?”
蕭恒沒有反應。秀蝶用手撫摸著他的面頰,這個對自己瘋狂癡戀的男人,這個與自己有最親密接觸的男人,這個把自己一生推進深淵的男人,她恨過、怨過、逃過、也感動過。現在一切都將結束,她的內心虛靜,已沒有執念。她只希望他快些好起來。
“如果你不想讓別人知道,這里只有我一個人,我會給你保守秘密的。”秀蝶接著說。
蕭恒緩緩抬起眼瞼,眼里已沒有了當初的霸氣和犀利。他艱難地擠出一個微笑,氣弱聲嘶地說:“我只是不想讓你知道。”
“為什么呢?”秀蝶歪著頭,眼睛張得大大地,問道。
“我從來沒有享受過你這樣的呵護、愛撫、寵溺,甚至是眼淚。這種因禍得福、否極泰來的感覺,真讓我有些喜出望外。如果可以,我希望永遠不要醒來,沉浸在你的溫柔之中,如此而已,別無所求。”
秀蝶一陣心酸,她不能講蕭恒不知"性空"之理,自己不也曾經是如此執著妄見?
蕭恒閉目養了養神,接著說:“我的眼睛大不如前,看起東西來迷迷糊糊的。”
“你頭受了傷,有了淤血,自然是這樣的。等過段時間就好了。”秀蝶輕聲安慰著他。
“這無所謂,我只是看不清你而著急。我知道我這樣豁勁看你,你早晚會有察覺的,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秀蝶笑了笑,“你快些好起來,不是就不用這么費力了嗎?”
簘恒眨了眨眼睛。
“你才醒,要多休息才是。”說著,秀蝶就要起身,蕭恒想拉住她,手從被中伸出,卻又無力地垂下,身子抬也抬不起來,急得臉一下子紅了。
“你這是干什么呀,我又不走,只是去給你拿杯水來。”秀蝶連忙坐下,把他的手放回被中。
“我不渴,你坐在這兒別走。”蕭恒的眼眸竟然流露出祈求,像個怕黑的孩子。
秀蝶點點頭,拍著他的手臂說:“我不走,就在這兒。你別說這么多話,好好休息。”
蕭恒點頭做答,但卻不肯閉上眼睛。
“不知前世是我欠他還是他欠我,這種糾葛真是還不完的情債呀!”秀蝶在心里嘆道,臉上卻給了他一個微笑,“要告訴她們你醒了嗎?”
“不要。”蕭恒口氣干脆。
“為什么?”秀蝶是真得奇怪。
“她們一知道,必是要來瞧看;那親戚朋友少不了也來探視,亂哄哄一片,鬧的不得安生;哪里比得上就我們兩個人,安安靜靜地在一起。”蕭恒現在眼中依然只有秀蝶一個人。
秀蝶道:“可你這樣裝下去自己有多累?再說她們就是知道也不會日夜熬油費火地打擾你。你昏迷這么長時間,她們寢食不安,無時無刻不在為你擔驚受怕,你這一醒,大家放下心頭大石,自是歡喜不盡。”
“那你呢,你高興嗎?”蕭恒緊盯著秀蝶的眼睛。
秀蝶拳拳深意地點了點頭。
蕭恒像個天真爛漫的孩子一樣笑了。
他把目光移向秀蝶的腹部,又是歡喜又是內疚,半日才開口說道:“對不起。”
眼淚又涌上秀蝶的眼眶,她現在變得特別多愁善感,淚水好象比原來多了許多,一有個風吹草動,就閉愁萬種,淚水連連。今天她總算控制住沒讓淚滴滾下來。她用手撫摸著微微隆起的腹部說道:“他很好,你放心吧。”
“委屈你,我真得不想!我們重新開始,我會對你負責,全心全意愛你,就愛你一個!”蕭恒語速很快,一邊說,一邊咳嗽起來。
秀蝶輕捋著他的前胸,要他少講幾句。無論心里有多無奈,臉上都浮現著笑意。
蕭恒幸福地笑著,雖然笑容有些僵硬,但能傳遞出他心中的快樂。“我真希望這是個女孩,和她媽媽一樣美麗善良。”
“只要健康,男孩女孩都一樣好。”一絲憂慮漾在秀蝶臉上,“答應我,你一定要善待他,給他幸福。”
“當然,這是我的孩子,是我和我最心愛的女人的孩子,我怎么會讓他受一點點委屈?你還是不相信我?你覺得我會因為他是……”蕭恒又激動起來,雙手瑟瑟發抖,臉漲得通紅,又劇烈地咳嗽起來。
“你一向是那么沉穩,今天這是怎么了,還沒容人把話說完就著急起來,真是把腦子給摔壞了。”秀蝶的口氣像個嬌嗔的妻子。
蕭恒雖還是喘著粗氣,卻因秀蝶的言語而傻乎乎地笑起來。
“別再說話了,好好休息,現在不用告訴,她們也知道你醒來了。”秀蝶指著門口,門邊立著兩個氣喘吁吁的丫頭,抬腳進門的蕭夫人已是喜極而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