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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各位魂靈的生活如何?
答:與諸位毫無二致。
問:那么你后悔自殺嗎?
答:未必后悔。如果魂靈生活過膩了,我也可以用手槍“自活”。
問:“自活”,容易做到嗎?
托喀君的魂靈提出另一個反問答復了這個問題。對于了解托喀君的水虎來說,這樣應答是不足為奇的。
答:自殺,容易做到嗎?
問:諸位的生命是永恒的嗎?
答:關于我們的生命,眾說不一。請不要忘記,幸而我們當中也有基督教、佛教、伊斯蘭教、拜人教等各種宗教。
問:你信什么教?
答:我一向是個懷疑派。
問:然而你至少不懷疑魂靈的存在吧?
答:我信得沒有諸位那樣深。
問:你結交了多少朋友?
答:我交的朋友,古人今人,東方西方的都有,不下三百個。其中著名的有克萊斯特①、邁蘭德②、魏寧格爾③……
①克萊斯特(1777-1811),德國戲劇家、小說家,后自殺。
②邁蘭德(1841-1876),德國哲學家,受叔本華影響頗深,后自殺。
③魏寧格爾(1880-1903),澳大利亞思想家。
問:你所結交的都是自殺的嗎?
答:那也不一定。為自殺作辯護的蒙坦①是我的畏友之一。但是不曾自殺的厭世主義者——叔本華②之流,我是不跟他往來的。
①蒙坦(1533-1592),法國思想家。
②叔本華(1788-1860),德國哲學家,唯意志論者。
問:叔本華還健在嗎?
答:他目前創立了魂靈厭世主義,議論著可否實行“自活”。可是自從他曉得了霍亂也是細菌引起的疾病之后,心情似乎頗為踏實了。
我等會員相繼打聽拿破侖、孔子、陀思妥耶夫斯基、達爾文、克莉奧佩特拉①、釋迦牟尼、德漠斯特涅斯②、但丁、千利休③等魂靈的消息。可惜托喀君未能詳細地予以答復。托喀君卻反過來詢問起關于他自己的種種流言蜚語。
①克莉奧佩特拉(公元前69-公元前30),埃及女王,自殺而死。
②德漠斯特涅斯(公元前382-公元前322),希臘雄辯家,自殺而死。
③千利休(1522-1591),日本茶道的創始人,自殺而死。
問:我死后名聲如何?
答:一位評論家說你是“小詩人之一”。
問:他恐怕是由于我沒有贈送詩集而懷恨的水虎之一吧。我的全集出版了沒有?
答:雖然出版了,可是銷路不佳。
問:三百年后——即著作權失效之后,我的全集將為萬人所爭購。跟我同居的女友呢?
答:她做了書商拉喀君的夫人了。
問:可惜她還不知道拉喀君的眼睛是假的。我的兒子呢?
答:聽說是在國立孤兒院里。
托喀君沉默了一會兒,又問起來了。
問:我的家呢?
答:成了某攝影師的工作室。
問:我的書桌呢?
答:誰都不知道它的下落。
問:我在書桌的抽屜里珍藏著一束信件——然而這和忙碌的諸位沒關系。我們魂靈界馬上就進入黃昏了。我將與諸位訣別。再見,諸位。再見,善良的諸位。
隨著這最后一句話,赫卟夫人又猛地清醒過來了。我等十七名會員向在天之神發誓,這番交談是千真萬確的。(再者,對我等所信任的赫卟夫人的報酬,已經按照夫人過去當女演員時的日薪標準償付了。)
十六
我讀了這些報道之后,逐漸覺得呆在這個國家里也怪憋悶的,就千方百計想回到人間。可是不管怎么拼命找,也找不到我掉進去的那個洞。后來聽那個打魚的水虎巴咯說,在這個國家的邊界上有一只年邁的水虎,他讀書吹笛自娛,獨自安安靜靜地過著日子。我心想也許能向他打聽出逃離這個國家的途徑,就馬上到邊界上去。跑去一看,哪里是什么老水虎呢,在一座小房子里,有一只剛夠十二三歲、連腦袋上的凹坑還沒長硬的水虎在悠然自得地吹著笛子。我以為走錯了門。為慎重起見問問他的名字,果然他就是巴咯告訴我的那只老水虎。
“可你像是個娃娃呢……”
“你還不曉得嗎?不知道我交的是什么運,出娘胎的時候是白發蒼蒼的。以后越來越年輕,如今變成這么個娃娃相了。可是計算一下年齡嘛,沒生下來以前算是六十歲,加上去說不定有一百十五六歲啦。”
我四下里打量了一下這個房間。也許是心理作用,總覺得那樸素的桌椅之間彌漫著純真的幸福。
“你好像比其他水虎過得幸福嘛!”
“唔,興許是的。我年輕的時候是蒼老的,到老又年輕了。所以我不像老水虎那樣欲望枯竭,也不像年輕水虎那樣沉湎于色。反正我的生活即使算不得幸福,也是安寧的。”
“果然,照你這么說是安寧的。”
“單憑這一點還算不上是安寧。我的身體也健康,還有一輩子吃用不盡的財產。但我認為,我最幸福的一點是生下來的時候是個老頭子。”
我同這只水虎扯了一會兒關于自殺的托喀以及每天請醫生看病的嘎爾的閑話。不知怎的,看老水虎那副神情好像對我的話不大感興趣。
“那么你并不像其他水虎那樣貪生嘍?”
老水虎瞅著我的臉,恬靜地回答說:“我也跟其他水虎一樣,經爹事先問過我愿不愿意生到這個國家來,才脫離娘胎的。”
“而我呢,是偶然滾落到這個國家來的。請你務必告訴我離開這個國家的路子。”
“只有一條出路。”
“你的意思是說……”
“那就是你來的那條路。”
我乍一聽到他這話,不知怎的感到毛骨悚然。
“可我偏偏找不到這條路啦。”
老水虎用那雙水汪汪的眼睛審視了我一會兒。他這才直起了身,走到屋角,拽了拽從頂棚耷拉下來的一根繩子。于是,我原先不曾注意到的一扇天窗打開了。那扇圓天窗外面,晴空萬里,松柏舒展著椏權。還可以瞥見那猶如巨大的箭頭一樣高聳的槍岳峰。我就像是孩子看到飛機般地高興得跳起來了。
“喏,你從那兒出去好了。”老水虎說著,指了指剛才那根繩子。
我起先以為是繩子,原來是繩梯。
“那么我就從那兒出去啦。”
“不過我預先告訴你一聲。出去以后可不要后悔。”
“你放心,我才不會后悔呢。”
話音未落,我已經在攀登繩梯了,回首遙遙地俯瞰著老水虎腦袋上那凹陷的部分。
十七
我從水虎國回來后,有一個時期我們人類的皮膚的氣味簡直使我受不住。相比之下,水虎實在清潔。而且我見慣了水虎,只覺得我們人類的腦袋怪可怕的。這一點也許你不能理解。眼睛和嘴且不去說它,鼻子這玩意兒真是使人發怵。我當然設法不去見任何人,但我好像跟我們人類也逐漸處慣了,過了約莫半年,就隨便什么地方都去了。糟糕的是,說著話的當兒,一不小心就冒出一句水虎話。
“你明天在家嗎?”
“Qua.”
“你說什么?”
“唔,我的意思是說在家。”
大致就是這個樣子。
可是從水虎國回來后,剛好過了一年光景,我由于一樁事業失敗了……(他剛說到這里,S博士就提醒他說:“不要去談這個了。”據博士說,他每逢談到這件事,就鬧得看護人束手無策。)
那么就不談這個了。由于一樁事業失敗了,我又想回水虎國去。是的。不是“想去”,而是“想回去”。當時在我看來,水虎國就是故鄉。
我從家里溜出去,想搭乘中央線火車。不巧讓警察抓住了,終于被送進醫院。我乍一進這個醫院,還一直惦念水虎國。醫生查喀怎樣了呢?哲學家馬咯說不定仍在七彩玻璃燈籠下想心思呢。尤其是我的好友——爛了嘴巴的學生拉卟……就在一個像今天這樣陰霾的下午,我正追思往事,不由得差點兒喊出聲來。不知是什么時候進來的,只見打魚的水虎巴咯正站在我面前,連連鞠躬呢。我鎮靜下來之后——我不記得自己究竟是哭了還是笑了,反正隔了這么久又說起水虎話來,這事確實使我感動了。
“喂,巴咯,你怎么來啦?”
“來看望你,聽說你生病了。”
“你怎么知道的?”
“從收音機的廣播里知道的。”巴咯得意洋洋地笑著。
“真難為你呀。”
“這算不了什么。對水虎來說,東京的河也罷溝也罷,就跟大馬路一樣嘛。”
我這才想起,水虎跟青蛙一樣,也是水陸兩棲動物。
“可是這一帶沒有河呀。”
“我是從自來水管里鉆到這兒來的。然后擰開消火栓……”
“擰開消火栓?”
“老爺,您忘了嗎?水虎也有工匠呀。”
打那以后,每隔兩三天就有形形色色的水虎來探望我。據S博士的診斷,我的病叫早發性癡呆癥。可是那位查喀大夫說,我的病不是早發性癡呆癥,而患早發性癡呆癥的是S博士以及你們自己。(我這么說,恐怕對你也很失禮。)連醫生查喀都來探望了,學生拉卟和哲學家馬咯就更不用說了。但是除了漁夫巴咯之外,白天誰都不來。只是到了晚上——尤其月夜,就三三兩兩地一道來了。昨晚我還在月光下和玻璃公司老板嘎爾以及哲學家馬咯談話來著呢。音樂家庫拉巴略還用小提琴為我奏了一支曲子。喏,那邊桌子上不是有一束黑百合花嗎?那就是昨天晚上庫拉巴喀帶來的禮物。
(我回頭看了看。當然,桌子上什么花束也沒有。)
這本書也是哲學家馬咯特地給我帶來的。請你讀一讀第一首詩。哦,你不可能懂得水虎文。我念給你聽吧。這是新近出版的《托喀全集》當中的一冊。
(他攤開一本舊電話簿,大聲朗誦起這樣一首詩來了:)
在椰子花和竹叢里,佛陀老早就安息了。
路旁的無花果已枯萎,基督似乎也隨著咽了氣。
我們也必須休息,盡管置身于舞臺布景前。
(所謂舞臺布景不過是一些打滿了補丁的畫布而已。)
可是我不像這位詩人那樣厭世。只要水虎們肯經常來看看我……啊,我忘記告訴你了,你還記得我的朋友——審判官培卟吧?他失業后,真發瘋了。聽說現在住在水虎國的精神病院里。要是S博士允許的話,我很想去探望他呢……
一九二七年二月十一日作
文潔若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