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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單這樣,水虎就會死嗎?”
“可不。我們水虎的神經系統要比你們的敏銳呢。”
“不僅是死刑。也有用這個手段來謀殺的……”嘎爾老板滿臉映照著彩色玻璃的紫光,笑容可掬地說,“前些日子,有個社會主義者說我‘是小偷’,害得我差點兒犯了心臟病。”
“這種情況好像多得出人意外呢。我認識的一個律師就是由于這個緣故而死的。”哲學家馬咯插嘴道。
我回頭瞅了瞅他。他誰都不看,像往常那樣訕笑著說下去:“不知是誰,說那只水虎是青蛙——你當然也知道吧,在這個國家,被叫作青蛙就等于罵他是畜生。——他成天價想:我是青蛙嗎?不是青蛙吧?終于死去了。”
“這也就是自殺吧。”
“說這話的那個家伙,是為了把他置于死地而說的。從你們眼里看來,這也是自殺嘍……”
馬咯剛剛說到這里,突然從隔壁——記得那是詩人托喀家——傳來了刺耳的手槍聲,響徹天空。
十三
我們跑到托喀家去。他仰面朝天倒在盆栽的高山植物當中,右手握著手槍,頭頂凹陷部位淌著血。旁邊有一只雌水虎,把頭埋在他的胸膛里,嚎啕大哭。我把雌水虎扶起來(本來我是不大喜歡觸到水虎那粘滑的皮膚的),問道:“這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正在寫著什么,突然就照自己的腦袋開了槍。哎呀,叫我怎么辦呀!啥兒兒兒兒,哈兒兒兒兒。”(這是水虎的哭聲。)
“托喀君一向是太任性了嘛。”玻璃公司經理嘎爾悲傷地搖搖頭,對審判官培卟說。
培卟沒有吭聲,點燃高級香煙。跪在那里給托喀檢驗傷口的查喀擺出醫生的派頭對我們五個人(實際上是一個人和四只水虎)大聲說:“不可救藥了。托喀原來就患胃病,容易生悶氣。”
“聽說他寫什么來著。”哲學家馬咯像辯解般地喃喃自語著,拿起桌子上的紙張。除我而外,大家都伸長了脖子,隔著寬肩膀的馬咯看那張紙。上面寫著:
我今去矣!
向那隔絕塵世的空谷。
在那里,群巖聳立,巍峨森嚴。
山水清冽,藥草芬芳。
馬咯回頭望望我們,臉上掛著一絲苦笑,說:“這是剽竊了歌德的《迷娘之歌》①。這么說來,托喀君作為一個詩人也感到疲倦了,所以才自殺的。”
①歌德的長篇小說《威廉·邁斯特學習時代》(1795)里的一首插曲。
這時,音樂家庫拉巴喀偶然坐汽車來到了。他看到這副情景,就在門口佇立了一會兒。然后走到我們跟前,向馬咯嚷道:“那是托喀的遺囑嗎?”
“不,是他臨死以前寫的詩。”
“詩?”
馬咯依然很沉著地把托喀的詩稿遞給頭發倒豎起來的庫拉巴喀。庫拉巴喀目不轉睛,專心致志地讀那篇詩稿。馬咯問他什么,他也帶理不理的。
“你對托喀君的死有什么看法?”
“‘我今去矣’……我也說不定哪一天就死了呢。……‘向那隔絕塵世的空谷’……”
“你也是托喀君的一位生前好友吧?”
“好友?托喀一向是孤獨的……‘隔絕塵世的空谷’……托喀君確實不幸……‘在那里,群巖聳立,巍峨森嚴……”
“不幸?”
“‘山水清冽’……你們是幸福的……‘群巖聳立’……”
我因為同情那只哭泣不止的雌水虎,就輕輕扶著她的肩膀,把她領到屋角的躺椅那兒。一只兩三歲的水虎在那里天真爛漫地笑著。我就替雌水虎哄娃娃。我覺察到自己也熱淚盈眶了。我在水虎國居住期間,先后只哭過這么一回。
“跟這樣任性的水虎成了一家人才叫倒霉呢。”
“因為他一點也不考慮后果。”審判官培卟一邊重新點燃了一根煙卷,一邊應答著資本家嘎爾。
這時,音樂家庫拉巴喀手里攥著詩稿,也說不清是對誰喊了句:“好極啦!可以作一支出色的葬曲!”聲音大得使我們吃了一驚。
庫拉巴喀那雙瞇縫眼兒炯炯有神。他握了一下馬咯的手,就直奔門口。不用說,這當兒左鄰右舍一大群水虎都已經聚集在托咯家的門口,好奇地朝房屋里張望。庫拉巴喀把他們胡亂向兩旁扒拉開,立即跳上了汽車。汽車馬達發動,轉眼間已不知去向。
“喂,喂,不許看。”
審判官培卟代替警察把那一大群水虎推出門外,接著就把托喀家的門關上了。大概是由于這個緣故,房間里忽然鴉雀無聲了。我們在一片靜寂下,在夾雜著托喀的血腥氣的高山植物的花香中商談托喀的后事。惟獨哲學家馬咯一邊望著托喀的尸體,一邊呆呆地想著心事。我拍拍他的肩膀,問他:“想什么哪?”
“我在想水虎的生活。”
“水虎的生活怎么啦?”
“不管怎么說,我們水虎為了能生活下去……”馬咯面帶幾分愧色小聲加上一句,“總之,就得相信水虎以外的什么東西的力量。”
十四
馬咯這番話使我想起了宗教。我當然是唯物主義者,連一次也沒有認真考慮過宗教問題。這時為托喀的死所觸動,就開始琢磨水虎的宗教到底是什么。我當即向學生拉卟提出這個問題。
“我們有基督教、佛教、伊斯蘭教、拜火教什么的。最有勢力的要數近代教了。也叫生活教。”(“生活教”這個譯詞也許不貼切。原文是大概相當于英語中的oo的原形不單指‘生活’,還包括‘飲食男女’的意思。)
①ism是英語的詞尾,一般表示主義、學說、制度。
“這么說來這個國家也有教會、寺院嘍?”
“那還用說。近代教的大寺院是本國首屈一指的大建筑哩。咱們去參觀一下好不好?”
在一個溫暖的陰天下午,拉卟得意洋洋地陪我一道到這座大寺院去了。果然,這是一座比尼古萊教堂①大十倍的巍峨的建筑物,而且兼收并蓄了所有的建筑樣式。我站在這座大寺院前面,瞻仰那高聳的塔和圓屋頂的時候,甚至感到有些毛骨悚然。說實在的,那真像是無數只伸向天空的觸角。我們佇立在大門口(跟大門比起來,我們顯得多么渺小呀!),抬頭看了一會兒這座曠世的大寺院——與其說是建筑,毋寧說它更近乎龐大的怪物。
①尼古萊教堂是1891年俄國東正教傳教士尼古萊(1836-1912)在東京修建的教堂。
大寺院的內部寬敞得很。好幾個參觀者在科林斯式②的圓柱之間穿行。他們也跟我們一樣,顯得非常矮小。后來我們遇見一只彎腰駝背的水虎。
②科林斯式是古希臘奴隸制城邦科林斯的建筑樣式,尤指帶葉形裝飾的鐘狀柱頂。
拉卟向他頷首致意,然后畢恭畢敬地對他說:“長老,您身體這么硬朗,這太好啦。”
那只水虎也行了個禮,彬彬有禮地回答說:“是拉卟先生嗎?你也……(他說到這里,停住了,多半是因為這才注意到拉卟的嘴爛了。)唔,反正你看來挺健康的。你今天怎么……”
“今天是陪這位先生來的。你大概也知道,這位先生……”拉卟接著就滔滔不絕地介紹我的情況,看來他是為自己輕易不到這個大寺院來進行辯解。“我想請你給這位先生作向導。”
長老和藹地微笑著,先同我們寒暄了一下,然后安詳地指了指正面的祭臺:“我也沒有什么可效勞的。我們信徒們對正面祭臺上的‘生命之樹’頂禮膜拜。正如你所看到的,‘生命之樹’上長著金色和綠色的果實。金色的果實叫‘善果’,綠色的叫‘惡果’……”
長老講著講著我就感到厭煩了。因為他特地給作的說明,我聽了只覺得像是陳舊的比喻。我當然假裝專心致志地聽著,可也沒有忘記不時地朝大寺院內部偷看一眼。
科林斯式的柱子,哥特式穹隆,阿拉伯風格的方格花紋,分離派的祈禱桌子——這些東西所形成的調和具有奇妙的野性的美。尤其引我注意的是兩側神龕里的大理石半身像。我仿佛覺得認得這些像,這倒也并不奇怪。那只彎著腰的水虎結束了“生命之樹”的說明后,就跟我和拉卟一道走向右邊的神龕,對神龕里的半身像附加了這樣的說明:“這是我們的圣徒當中的一個——背叛一切東西的圣徒斯特林堡。大家把這位圣徒說成是吃了不少苦之后被斯維登堡的哲學所解救。然而實際上他并沒有得到解脫。這位圣徒也跟我們一樣信仰生活教——說得更確切些,他除了信仰生活教,沒有其他辦法。請讀讀這位圣徒留給我們的《傳說》這本書。他自己供認,他是個自殺未遂者。”
瞥著第二個神龕,我有些憂郁起來。那里擺的是一幅胡須濃重的德國人的半身像。
“這是《扎拉圖斯拉》的作者——詩人尼采。這位圣徒向他自己所創造的超人尋求解脫。但他沒能獲得解脫卻成了瘋子。要不是發瘋了,說不定他還成不了圣徒呢……”
長者沉默了片刻,接著就把我引到第三座神龕前。
“第三座神龕里供的是托爾斯泰。這位圣徒搞苦行比誰都搞得厲害。因為他本來是個貴族,不愿意讓滿懷好奇心的公眾看到他的痛苦。這位圣徒竭力去信仰事實上無法相信的基督,他甚至公開宣稱他在堅持自己的信仰。可是到了晚年,他終于受不住當一個悲壯的撒謊者了。這位圣徒經常對書齋的屋梁感到恐懼,這是有名的軼事。但他當然不曾自殺,否則還入不了圣徒的行列呢。”
第四座神龕里供的半身像是我們日本人當中的一個。看到這個日本人的臉時,我畢竟感到親切。
“這是國本田獨步①。是一位詩人,非常熟悉臥軌自殺的腳夫的心情。用不著向你進一步解釋了吧。請看看第五個神龕……”
①國木田獨步(1871-1908),日本小說家。詩人。他的短篇小說《窮死》寫一個搬運工人因貧病交迫而臥軌自殺。
“這不是瓦格納②嗎?”
②瓦格納(1813-1883),德國作曲家。文學家。1849年參加資產階級革命,事敗后流亡瑞士。1864年應巴伐利亞王路德維希二世之召,返慕尼黑;所作歌劇宣揚了宗教神秘及“超人”思想。
“是的。他是國王的朋友,一位革命家。圣徒瓦格納到了晚年,飯前還祈禱呢。但是,他對生活教的信仰超過了基督教。從他留下的書簡來看,塵世間的痛苦不知道有多少次險些把他趕去見死神呢。”
這時候我們已經站在第六座神龕前了。
“這是圣徒斯特林堡的朋友。他是個商人出身的法國畫家,丟下生了一大群孩子的老婆,另娶了個十三四歲的圭蒂姑娘。這位圣徒的血管很粗,有海員的血統。你看他那嘴唇,上面留著砒霜什么的痕跡哩。第七個神龕里的是……你已經累了吧。那么,請到這邊來。”
我確實累了,就沿著馨香彌漫的走廊和拉卟一道跟隨長老踱進一個房間。在一個角落里,有一座黑色的維納斯女神像,前邊供著一束野葡萄。我原想僧房是什么裝飾也沒有的,所以略感到意外。長老或許是從我的神態之間揣摩到了我的心情,還沒有讓坐就抱歉地解釋道:“請不要忘了我們信奉的是生活教。我們的神——‘生命之樹’教導我們要‘興旺地生存下去’……拉卟君,你請這位先生看過我們的《圣經》了嗎?”
“沒有……說實在的,我自己也幾乎沒讀過哩!”拉卟搔搔頭頂的凹坑,坦率地回答說。
長老照例安詳地微笑著,繼續說下去:“那你就不會明白了。我們的神用一天的工夫就創造了這個世界。(”生命之樹“固然也是一棵樹,它卻無所不能。)還創造了雌水虎。雌水虎太無聊了,就要求有個雄水虎來做伴。在雌水虎的哀求下,我們的神以慈悲為懷,取出雌水虎的腦髓造了雄水虎。我們的神祝福這一對水虎道:”吃吧,興旺地生存下去。‘“
長老的話使我想起了詩人托喀。他不幸跟我一樣是個無神論者。我不是水虎,不通曉生活教的真諦也就難怪了。可是生在水虎國的托喀總應該知道“生命之樹”呀。我可憐托喀不遵從這個教導,以致有了那么個結局。于是我打斷長老的話,告訴他托喀的事。
長老聽罷,深深地嘆了口氣說:“哦,那個可憐的詩人……決定我們命運的只有信仰、境況和機遇。(當然,此外你們還要加上遺傳吧。)托喀君不幸的是沒有信仰。”
“托喀羨慕過你吧。不,連我也羨慕哩。拉卟君年紀又輕……”我說。
“我的嘴要是好好的,說不定會樂觀一些呢!”拉卟也插話說。
經我們這么一說,長老又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他眼眶里噙滿淚水,直勾勾地盯著那尊黑色的維納斯像。
“其實我也……這是秘密,誰也不要告訴……其實我也不信仰我們的神。可是早晚有一天,我的祈禱……”
長老剛說到這里,房門突然打開了,一只大塊頭的雌水虎猛地向他撲了過來。不用說,我們想攔住她,但是轉瞬之間這只雌水虎就把長老撞倒在地。
“糟老頭子!今天你從我的皮夾子里偷走了喝盅酒的錢!”
十來分鐘以后,我們把長老夫婦撇在后面,簡直像逃跑似的奔出了大寺院的正門。
我們默默地走了一會兒之后,拉卟對我說:“看那副樣子,長老也就不可能信仰‘生命之樹’啦。”
我沒有答腔,卻不由得回頭看了看大寺院。大寺院那高聳的塔和圓屋頂像無數的觸角般地伸向陰沉沉的蒼穹,它散發出一種可怕的氣氛,就像是出現在沙漠的天空上的海市蜃樓一般……
十五
約莫一個星期以后,我偶然聽醫生查喀談到一件稀奇事。說是托喀家鬧鬼。那陣子雌水虎已不知去向,我們這位寫詩的朋友的家變成了攝影師的工作室。據查喀說,每逢顧客在這間工作室里拍照,后面總是朦朦朧朧地出現托喀的形影。當然,查喀是個唯物主義者,并不相信死后的生命。他講這段故事的時候,也狡黠地微笑著,并做出這樣的解釋:“看來靈魂這個東西也是物質的存在哩。‘在不相信幽靈這一點上,我跟查略是差不多一致的。但我對詩人托喀懷有好感,所以就跑到書店去買來了一批刊有托喀的幽靈的照片和有關消息的報刊。果然,在這些照片上,大大小小的雌雄水虎后面,能夠依稀辨認出一只像是托喀的水虎。使我吃驚的倒不是照片上出現的托喀的幽靈,而是有關報道——尤其是靈學會提供的報告。我把它幾乎逐字逐句地譯出來了,將其梗概發表在下面。括弧里的是我自己所加的注解。
《關于詩人托喀君的幽靈的報告》(見靈學會雜志第八二七四期。)
我們靈學會會員前不久在自殺的詩人托喀君的故居、現為某某攝影師的工作室的××街第二五一號召開了臨時調查會。出席的會員如下。(姓名從略)
九月十七日上午十點三十分,我等十七名會員與靈學會會長培喀先生,偕同我等最信任的靈媒赫卟夫人,集合于該工作室。赫卟夫人一經走進,立即感觸鬼氣,引起全身痙攣,嘔吐不已。據夫人稱,此乃由于詩人托喀君生前酷愛吸煙,其鬼氣亦含有尼古丁云云。
我等會員與赫卟夫人靜默地坐在圓桌周圍。三分二十五秒以后,夫人乍然陷入極其急劇的夢游狀態,而且為詩人托喀君的靈魂所附。我等會員按年齡順序,與附托在夫人身上的托喀君的魂靈問答如下:問:你為何顯靈?
答:目的在于知道死后的名聲。
問:你——或是說諸位,身為魂魄仍然眷念俗世的名聲嗎?
答:至少我是不能不眷念的。然而我所遇到的一位日本詩人的魂靈卻是輕視死后的名聲的。
問:你知道這位詩人的姓名嗎?
答:可惜忘記了。我只記得他所喜歡作的十七字詩中的一首。
問:那詩講什么?
答:古老的池塘啊,青蛙跳到水里,發出了清響。①
①這是松尾芭蕉所作的一首膾炙人口的俳句。
問:你認為這首詩寫得好嗎?
答:我并不認為寫得不高明。不過,如果把“青蛙”改成“水虎”就更精彩了。
問:為什么呢?
答:因為我們水虎在任何藝術中都迫不及待地要找到水虎的形象。
此時會長培喀先生提醒我等十七名會員,此乃靈學會的臨時調查會,并不是評論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