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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三日由此池升天’的告示牌在當天早晨就產生了影響,過了一兩天,猿澤池的的風聲在奈良城里傳遍了。也有人提出‘那個告示是什么人在搗鬼吧’,但恰好京城里謠傳神泉苑的升天了,所以連提出這種看法的人心里也將信將疑,覺得說不定這樣一樁奇事會發生哩。在這以后不到十天又出了一件不可思議的怪事。春日神社有個神官,他那年方九歲的獨養女兒,一天晚上枕著媽媽的膝蓋打噸幾,夢見一條黑像云彩一樣從天而降,用凡人的話說:”我終于打算在三月三日升天了,但絕不找你們城里人的麻煩,盡管放心。‘女兒醒來后,如此這般地講給媽媽聽了。于是,又立即在全城轟動開了,說是猿澤池的托了夢。好事之徒又添枝加葉,說什么附在東家娃子身上,作了一首和歌啦,又顯靈給西家巫女,授予神諭啦,不一而足,直好像猿澤池的眼看就要把腦袋伸出水面似的。后來甚至有人說,他親眼看到了本身。這是個每天早晨到市場上去賣魚的老爺爺,那天黑早他來到猿澤池,只見黎明前滿滿的一池子水,唯獨垂著采女柳、立著告示牌的堤下邊那塊地方,朦朦朧朧有點亮光。當時關于的風聲流傳得正熱鬧呢,老爺爺心想:“看來是神顯靈啦。’他也說不上是喜還是怕,反正渾身發抖,撂下那挑子河魚,就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扶著采女柳,定睛往池子里看。只見半明半暗的水底下,一只黑鐵鏈般的難以形容的怪物一動不動地盤成一團。那個怪物大概給人的聲音嚇住了,忽地伸直了盤蜷的身軀,池面上乍然出現一道水路,怪物消失得無影無蹤。老爺爺看罷,嚇出一身汗,隨即回到他撂下挑子的那個地方。這才發現,挑去賣的鯉魚、鯽魚等統共二十尾魚,不知什么時候都消失了。有人嘲笑他說:”大概是給水獺精騙了。‘但是,意想不到的大多數人認為,’王鎮守的池子里不會有水獺,準是王憐恤魚的生命,把它們招到自己居住的池子里去了。‘“
“再來談談鼻藏惠印法師的事。自從‘三月三日由此池升天’的告示牌引起轟動以來,他聳聳大鼻子得意地暗笑著。可是哪里想到;還差四五天就到三月三日的時候,惠印那位在攝津國的櫻井當尼姑的姑媽,竟大老遠地跑來參觀升天。這下可叫惠印為難啦。他連嚇帶哄,想方設法勸他姑媽折回櫻井去,可她說:”俺已經到了這把歲數,只要能看上一眼王升天,就死也瞑目啦。‘她對侄子說的話充耳不聞,固執地坐在那里。事到如今,惠印也不便交代那個告示牌原是他干的把戲了。他終于讓了步,只好同意照料姑媽到三月三日為止,并且還不得不答應當天陪她一道去看神升天。他又想到,連作了尼姑的姑媽都聽說了這件事,那么大和國自不用說,這個消息連攝津國、和泉國、河內國,興許播磨國、山城國、近江國、丹波國都傳遍了吧。也就是說,他設這個騙局原只是為了捉弄一下奈良的老少,想不到竟使四面八方幾萬人都上了當。想到這里,惠印與其說是覺得好笑,毋寧說是害起怕來。就連一早一晚給老尼姑領路,一邊去參觀奈良寺院的時候,也虧心得猶如逃避典史眼目的罪犯。可有時候又聽見路人說,最近那個告示牌前面供著線香和鮮花,他雖然揪著一顆心,卻又高興得就像立下了什么大功似的。“
“一天天地過去,終于到了升天的三月三那天。惠印有約在先,別無他法,只得勉勉強強陪著老尼姑來到興福寺南大門的石階上,從那里,一眼就能望到猿澤池。那一天,晴空萬里,連刮響門前風鈴的那么一點風都沒有。不用說奈良城了,大概從河內、和泉、攝津、播磨、山城、近江、丹波等國都有對這個日子盼待已久的參觀者擁來。站在石階上一看,無論西邊還是東邊,都是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邊。各色各樣的烏帽像波浪一樣嘩嘩起伏,連綿到二條大街煙籠霧繞的盡頭處。其中還夾雜著藍紗車、紅紗車、棟檐車等考究的牛車①,巍然鎮住周圍的人浪,釘在車頂上的金銀飾具,在明媚的春光照耀下閃閃發光。此外還有打著陽傘的,高高地拉起帳幕遮陽的,甚至有小題大做地在路上搭起一排看臺的——下面的池子周圍那副熱鬧景象,仿佛提前舉行的加茂祭②。惠印法師做夢也沒想到豎了塊告示牌竟會驚動這么多人,他目瞪口呆地回頭望望老尼姑,頹喪地說:”哎呀呀,怎么來了這么多人,可了不得!‘這一天他連用那個大鼻子哼一聲的勁頭也沒有了,就窩窩囊囊地蜷縮在南大門的柱子腳下。“
①日本平安時代以來通常乘牛車,貴族把車廂飾以金銀,比賽華美。藍紗車紅紗車是分別掛著藍色或紅色紗線簾的牛車,棟檐車是用名貴的棟本做檐的牛車。
②加茂祭即賀茂祭,每年逢五月十五日在京都賀茂神社舉行的廟會。
“可是做姑媽的老尼姑沒法兒知道惠印的心事,她拼命伸長了脖子四下里打量著,連頭巾都快滑落下來了,有一搭沒一搭地跟惠印扯起什么‘神住的池子,風景到底別致’啦,‘既然來了這么多人,神準會出現’啦。惠印也不便老是坐在柱腳下,勉強抬起身子看了看。這里,頭戴軟烏帽、武士烏帽①的人們堆成了山,惠門法師也擠在里面哪,前額扁平的他,比別人都高出一頭,目不轉睛地盯著池子。惠印一時忘掉了心頭的沮喪,只因為騙了這個家伙,暗自覺得好笑。于是招呼了聲‘師父’,用嘲諷的口吻問道:”師父也看升天來了嗎?‘惠門傲慢地回過頭來,臉上泛著意想不到的嚴肅神色,連濃眉都沒挑一下地回答說:“可不是嘛。我跟你一樣,都等得不耐煩了。’惠印心想:我這個玩笑開得有點兒過頭啦。惠印自然也就發不出高興的聲音來了,他又像原先那樣神色不安地隔著人海呆望猿澤池。池水好像已經溫吞了,發出神秘的光,周圍堤岸上栽的櫻柳的倒影清晰地映在水面上,一動也不動,等多久也沒有要升天的跡象。尤其是方圓數里觀眾擠得水泄不通的關系吧,今天池子比平時顯得越發狹小了,讓人覺得誰要說里面有,首先就是個彌天大謊。”
①原文作侍烏帽子,也作武家烏帽子,因比較輕便,受到武士的歡迎,故名。
“可是觀眾都屏息凝神,耐心地翹盼著升天,甚至覺察不出時間在一分鐘一分鐘地流逝,大門下的人海越來越遼闊了。不多時,牛車的數目也多得有些地方輻輳相接。參照前面的經過,惠印看到這副情景心里有多么沮喪,也就可想而知了。可這時發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不知怎的,惠印心里也開始覺得真會升天了——起初毋寧是覺得未嘗不會升天。豎起告示牌的原來就是惠印本人,按說他是不該有這樣荒唐的想法的,但是俯瞰著這片烏帽恰似波濤般地在翻滾,他就一個勁兒地覺得準會發生這樣一樁大事。究竟是云集觀眾的心情不知不覺之間使鼻藏受到感染了呢,還是因為他豎起了告示牌,引起了這場熱鬧,有點兒感到內疚,不由得盼起升天來了呢,姑且不去管它。總之,惠印明知告示牌是自己寫的,心頭的沮喪卻逐漸消散,也跟老尼姑一樣不知疲倦地凝視著池面。可不,要不是心里有了這種念頭,又怎么可能勉勉強強站在南大門下面等上大半天,翹首企盼那根本不可能升天的呢。
“但是,猿澤池依然像往日那樣反射著春日的陽光,連個漣漪都沒起。麗日當空,萬里無云。觀眾依然密密匝匝堆在陽傘和遮陽底下,或者倚在看臺的欄桿后面。他們好像連太陽的移動都忘了,從早晨到晌午,從晌午到傍晚,如饑似渴地位候著王的出現。”
“惠印來到那里后過了半天光景,半空中飄起一縷線香般的云彩,一眨眼的工夫就大了,原先晴朗的天空乍然陰暗下來。就在這當兒,一陣風從猿澤池上蕭蕭颯颯而過,在鏡子般的水面上描出無數波浪。觀眾雖然有思想準備,可也慌了手腳,霎時間就下起白茫茫的傾盆大雨來了。雷也猛地轟隆隆打起來,閃電像穿梭般不斷地交叉飛舞。風將層云撕個三角形口子,乘勢旋起池水如柱。登時,在水柱云彩之間,惠印朦朦朧朧看見一只十丈多長的黑,閃著金爪筆直地騰空而去。據說那只是一眨眼的工夫,隨后光看見在風雨之中,環池而栽的櫻樹花瓣朝著黑暗的天空飛舞。至于觀眾怎樣慌了神,東跑西竄地奔逃,在閃電下掀起不下于池子里的滾滾人浪,那就不必啰嗦了。”
“后來大雨住了,云間透出青空,惠印那副神氣,好似連自己的鼻子大這一點也忘了,眼睛滴溜溜地四下里打量著。難道剛才那條真是自己看花了眼嗎?——正因為告示牌是他豎的,想到這里,只覺得仿佛不會升天似的。可他又千真萬確地看見了,越琢磨越感到莫名其妙。于是,就把像死人一樣癱坐在旁邊柱腳下的老尼姑扶了起來,不免帶著幾分尷尬,怯怯地問道:”您看見了嗎?‘姑媽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一時好似說不出話來,光是膽戰心驚地頻頻點頭。后來才顫聲說道:“當然看見啦,當然看見啦!不是一只亮堂堂地閃著金爪子。渾身漆黑的神嗎?’這么說來,并不是鼻藏人得業惠印眼睛花了才看見的。后來從街頭巷議中了解到,原來當天在場的男女老少,幾乎個個都說曾看見黑穿過云彩升上天去。”
“事后,不知怎么一來,惠印說出了真相,告訴大伙兒其實那塊告示牌是他豎起來捉弄人的。據說惠門以及各位法師對他的話沒有一個予以置信。那么,他豎告示牌這個惡作劇,究竟達到了還是沒有達到目的呢?即使去問外號叫鼻藏、大鼻藏人得業的惠印法師本人,恐怕他也回答不出吧。”
宇治大納言隆國:“這故事真妙。從前那個猿澤池里大概住過。什么?不知道從前住沒住過?喏,從前準住過。以前普天之下人人都打心里相信水底下有。因此,自然就會在天地之間翱翔,像神一樣時而顯現出它那奇異的形象。別凈由我啰嗦了,還是把你們的故事講給我聽吧。下一個該輪到云游僧了。
三
“什么,你要講的是叫作池尾禪智內供的長鼻法師的故事嗎?剛聽完鼻藏的故事,一定格外有趣哩。那么,馬上就講吧……”
一九一九年四月作
文潔若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