芥川龍之介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屠格涅夫邊說,邊在草叢中來回找。
“可能打是打中了,只是傷了羽毛,掉下來又逃走了。”
“不,不光打了羽毛,我明明是打中了的。”
托爾斯泰不大相信地皺皺粗大的眉毛。
“那狗一定會找到,咱們這朵拉,只要打中的鳥兒,是一定找得到的。”
“不過,確實是打中了的。”屠格涅夫抱著獵槍,作了一個懊惱的手勢,說,“打中不打中,連孩子們也能區(qū)別,我是明明見到的嘛。”
托爾斯泰嘲弄似的瞧著他的臉說:“那么,狗兒怎么樣了?”
“狗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不過我只是說,我是明明看見像石頭一樣滾下來的……”
屠格涅夫挑戰(zhàn)似的盯住托爾斯泰的眼睛,不覺發(fā)出尖刻的聲音說:“‘!①”
①法文,意思是“我確實看見,像石頭似的滾下來的”。
“可是朵拉為什么找不到哩?”
幸而這時候托爾斯泰夫人向兩位老人做著笑臉,從中和解,說明天叫孩子們再找吧,現(xiàn)在先回家去。屠格涅夫馬上表示同意。
“那就這樣,到明天就明白了。”
“對啦,到明天就明白了。”
托爾斯泰還有點不大甘心,也故意這么重復(fù)了一句,背過屠格涅夫,向林子外面走去了……
屠格涅夫回到寢室里;已經(jīng)是晚上十一點左右了。剩下獨自一人安安靜靜坐在椅上,茫然向周圍眺望。
這寢室是托爾斯泰平日使用的書房。大書架、龕座中的半身像、三四個照片鏡框。裝在墻上的公鹿頭——這些東西映在燭光中,形成暗淡而冷凝的空氣,包圍在他的四周。可是剩下了獨自一人,對今晚的屠格涅夫來說,卻感到特別的輕松。
——回到寢室以前,他和主人一家團(tuán)坐在茶幾邊,作夜間的閑談,他盡量裝成談笑風(fēng)生的樣子。可那時的托爾斯泰,還是臉色陰沉地不大開口,把屠格涅夫搞得非常尷尬,只好故意不注意主人的沉默,和一家老小談些風(fēng)趣的話。
每當(dāng)屠格涅夫說得有趣的時候,別的人都高興地笑起來,特別是孩子們,見他模仿漢堡動物園大象的叫聲和巴黎青年男子動作的姿態(tài),更笑得格外熱鬧。可是一家人越是熱鬧,屠格涅夫的心里也越是感到別扭。
“你知道最近出了有希望的新作家么?”
話題轉(zhuǎn)到法國文學(xué)時,這位感到別別扭扭的社交家,終于忍不住,故意用輕松的口氣對托爾斯泰提問了。
“不知道,什么新作家?”
“德·莫泊桑——基·特·莫泊桑,這至少是一位有無比觀察力的作家。在我提包里,恰巧有一本他的短篇集《》①,你有工夫可以看一看。”
①《戴黎艾一家》。
“德·莫泊桑?”
托爾斯泰狐疑地向客人瞥了一眼,也沒說要不要看。屠格涅夫記起自己小時候,被年長的壞孩子欺侮的事——覺得那時正是這樣的滋味。
“新作家,這里也出了一位特異的人物呢!”
托爾斯泰夫人發(fā)現(xiàn)了他的窘態(tài),馬上談起一位來訪的怪客——約在一月前的一個傍晚,來過一位服裝落拓的青年人,提出要見這家的主人。只好請他進(jìn)來。他一見先生的面,開口便說:“請您先給我一杯伏特加,加上一碟青魚尾巴。”這已經(jīng)叫人覺得怪僻,后來知道這位怪青年,還是一位多少已有點名氣的新作家,那更叫人嚇了一跳。
“這人名叫加爾詢。”
屠格涅夫聽了這名字,覺得可以把托爾斯泰拉進(jìn)談話的圈子里來了。因為托爾斯泰那么沉默,除了越來越不高興以外,另一個原因,也因屠格涅夫曾向他介紹過加爾詢的作品。
“加爾詢嗎?——他的小說寫得不壞。你后來還讀過他什么作品嗎?”
“是不壞。”
托爾斯泰仍舊冷冷淡淡地,隨口回答了一聲。
屠格涅夫好容易站起身來,搖搖白發(fā)的腦袋,在書房里走了起來。桌子上的燭火,在他走動的時候,把他的影子照在墻上發(fā)出忽大忽小的變化。他默默地把兩手反結(jié)在身后,沒精打采的眼睛,始終望著那張空床。
在屠格涅夫的心目中,歷歷如新地回憶起自己和托爾斯泰二十多年的友誼。經(jīng)過長期流浪,回到彼得堡他的老家來投宿的軍官時代的托爾斯泰,——在涅克拉索夫的一個客廳里,傲然地看著他,將喬治·桑攻擊得忘了一切的托爾斯泰——在斯巴斯科艾森林里,同他一起散步,突然停下來贊嘆夏云的奇峰,寫《三個輕騎兵》時代的托爾斯泰——最后,在弗特家里,兩個人大吵大罵,掄起老拳打架時的托爾斯泰——從這些回憶中,可以看出托爾斯泰的倔脾氣,他壓根兒見不到別人的真實,認(rèn)為人都是虛偽的。這不但在別人的言行跟他矛盾時是這樣,即使同他一樣放浪成性的人,他對自身可以原諒的地方,就不肯原諒別人。他不能馬上相信別人同他一樣感到夏云的美麗,他不喜歡喬治·桑,也由于懷疑她的真實。有一個時候,他差一點同屠格涅夫絕交了。這回屠格涅夫說打中了,他仍舊覺得是說謊……
屠格涅夫打了一個哈欠,在龕座前停下腳來。龕中的大理石像,從遠(yuǎn)遠(yuǎn)的燭光中,映出一個模糊的影子——這是略夫的長兄尼古拉·托爾斯泰的胸像。尼古拉也是屠格涅夫的好友,自從成為故人,不覺已經(jīng)過了二十多年的歲月。略夫如果有他老兄那樣一半的對人的熱情——屠格涅夫久久地向這狹暗的柜內(nèi)投射著寂寞的眼光,竟不覺得春天的長夜已漸漸深沉。
第二天早晨,屠格涅夫很早就到這家人用作餐廳的樓上的客廳里去。客廳墻上掛著托爾斯泰家上代祖先的幾幅肖像——托爾斯泰正坐在其中一幅肖像下的桌邊,看當(dāng)天收到的郵件,除他之外,還不見一個孩子出來。
兩位老人點頭打了招呼。
屠格涅夫乘機瞧瞧他的臉色,只消他表示一點點好意,便準(zhǔn)備立刻跟他和好。可是托爾斯泰還是悶沉沉的,說了兩三句話之后,仍舊看他的郵件。屠格涅夫沒有法子,只好拉過一把身邊的椅子,坐下來默默地看報紙。
沉悶的客廳里,除了短暫的茶炊的沸聲,再也沒有別的聲響了。
“昨天晚上睡得好嗎?”
看完了郵件,托爾斯泰不知想起什么來,向屠格涅夫這樣問了一聲。
“睡得很好。”
屠格涅夫把報紙放下,等托爾斯泰再說別的話,可是主人提起銀環(huán)的茶杯,在茶炊里倒茶,再也不開口了。
這樣過了一會兒,屠格涅夫瞧著托爾斯泰沉悶的臉色,漸漸感到不快了,特別是今天早晨旁邊再無別人,更使他覺得不知怎樣才好。要是有托爾斯泰夫人在——他腦子里這樣想了幾次,不知什么原因,這時候還沒有人到客廳里來。
五分鐘、十分鐘,——屠格涅夫到底耐不住了,把報紙扔開,從椅子上慌張地站起來。
這時候,客廳門外,突然傳來很多人的說話聲和腳步聲,從樓梯上爭先恐后地跑上來——馬上有人一把把門推開,五六個孩子,嘴里嚷嚷著,跑進(jìn)屋子里來了。
“爸爸,找到啦!”
第一個是伊利亞,得意洋洋地舉起手里的東西一晃。
“是我第一個發(fā)現(xiàn)的。”
面孔很像她母親的泰齊亞娜,搶在弟弟之前,大聲地報告。
“掉下來的時候,掛在白楊樹的枝條上了。”
最后說明的,是年紀(jì)最長的塞爾蓋。
托爾斯泰吃了一驚,掃望著孩子們的臉色。知道昨天的果然找到了,他的長滿大胡子的臉上,忽然現(xiàn)出了笑容:“真的?掛在樹枝上啦?難怪狗沒有找到。”
他從椅子上站起身來,跟孩子一起擠到屠格涅夫跟前,伸出了粗大的右手:“伊凡·塞爾蓋維支,這一下我可放心了。我可不是說謊的人,這鳥兒要是落到地上,朵拉是一定會找到的。”
屠格涅夫有點不好意思地緊緊握住托爾斯泰的手。找到的是呢,還是《安娜·卡列尼娜》的作者——在這位《父與子》作者的頭腦里,簡直有點迷糊了,他高興得幾乎掉下淚來:“我也不是說謊的人嘛,瞧瞧我這手腕,就是一槍打中了。槍聲一響,鳥兒便石頭似的滾下來了……”
兩個老人你瞧我,我瞧你,不約而同地大聲哄笑了。
一九二一年一月作
樓適夷譯
1976年6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