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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頭靠在椅背上,儼然一副大師的派頭,自命不凡地回答。
“那么,一切拜托了。請來個神奇點的,要那種江湖上變戲法兒的耍不來的。”
看來大家都很贊同,一個個把椅子挪近,催促似地望著我,于是,我不慌不忙地站了起來。
“請你們仔細看好。我變,既不弄虛,也不作假。”
說著,我卷起兩手的袖口,從爐火里隨便撈起一塊熾熱的炭火,放在手掌上。這點小把戲,或許已經把圍在我身邊“的朋友嚇壞了。他們面面相覷,呆呆地湊到跟前,生怕我被火燙傷,否則那可了不得,寧可要我打退堂鼓。
而我,反倒愈發鎮定自若。慢慢把掌心上的炭火在所有人面前挨個展示一番,接著,猛地拋向拼花地板,炭火激散開來。剎那間,地板上驟然響起一種不同的雨聲,蓋過了窗外的浙瀝聲。那是通紅的炭火,在離開我的掌心同時,變成無數光彩奪目的金幣,雨點似地灑向地板。
幾個朋友都茫茫然如在夢中,竟忘了喝彩。
“就先獻丑來這么兩下吧。”
我面露得意之色,慢條斯理地坐回椅子上。
“這些,全是真的金幣嗎?”
他們一個個驚得目瞪口呆,好不容易有個朋友開口問我,那已是五分鐘后的事了。
“地地道道的真金幣。不信,可撿起來看看。”
“不會燙傷吧?”
一位朋友小心翼翼地從地板上撿起一塊金幣,察看起來。
“一點不錯,是真金幣哩。喂,茶房,拿掃帚和簸箕來,把這些金幣掃成一堆。”
茶房馬上照辦,把地上的金幣掃到一起,在旁邊的桌子上堆成一座小山。幾個朋友圍著桌子,你一言我一語,對我的贊不絕口。
“看起來,總值二十來萬元吧。”
“哪里,似乎還要多。要是堆在一張精巧細致的桌子上,我看足以把桌子壓垮呢。”
“不管怎么說,你學的這手可真了不起呀。頃刻之間,黑煤就變成金幣了。”
“這樣下去,不上一個星期,你就足可同巖崎啦,三井啦分庭抗禮,成為百萬富翁啦。”我依舊靠在椅子上,悠然地口吐煙圈,開口道:“哪兒的話。我這手,一旦利欲熏心,就不靈驗了。所以,盡管是堆金幣,諸位既然看過,我就該馬上把它拋回原來的火爐里去。”
幾個朋友一聽,便合力反對起來。說:把這么大一堆錢,還原為煤火,豈不可惜。但是,我和米斯拉有約在先,便固執地和朋友們爭執起來,非要把金幣拋回火爐里不可。這時,有一位素以狡猾著稱的朋友不屑地訕笑起來。
“你要把這堆金幣還原為煤火,而我們則不愿意。這樣爭論下去,還用說,永遠沒個完。依我之見,不妨用這堆金幣作個賭本,咱們來玩把紙牌。要是你贏了,這堆金幣隨你的便,變成煤火也好,別的也好,愛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一旦我們贏了,這堆金幣就得乖乖兒地歸我們。這樣一來,不就無人說三道四,皆大歡喜了嗎?”
對于這個建議,我仍然搖頭,不肯輕率表示贊同。然而,這位朋友愈發連譏帶諷,狡黠地來回打量著我和桌上的金幣,說:“你不和我們玩兒紙牌,恐怕是心里不愿讓我們幾個得到這堆金幣吧?你說什么變,要舍棄欲望啦什么的。如此說來,你下的這份決心,豈不是大可懷疑嗎?”
“不不不,我并不是舍不得給你們,才要把這堆金幣變回煤火的。”
“那好,咱們就玩兒牌吧。”
這樣三番五次,爭來爭去,我給逼得左右為難,最后只得照朋友的辦法,把桌上的金幣作為賭本,和他們在牌桌上一爭勝負。他們當然是皆大歡喜,馬上取來一副牌,圍著屋角的一張牌桌,“快點快點”,一再催促仍在猶豫的我。
于是,萬般無奈之下,我和朋友們勉強玩兒了一陣紙牌。但不知怎么回事,我平時玩牌一向手氣不佳,惟獨那天晚上,卻大贏特贏,令人難以置信。而且,更奇怪的是,開頭我并無興致,漸漸覺得有意思起來,沒過十分鐘工夫,就忘乎所以,竟玩得著了迷。
他們幾個原打算把我那堆金幣一分不留地瓜分個精光,才故意安排一場牌局,可如今這么一來,一個個簡直都急得變了臉,不顧一切,也要爭個輸贏。但是,不論他們如何拼命,我不僅一次沒輸,末了反而還贏了一大筆,差不多有這堆金幣那么多。于是,方才那位詭計多端的朋友,像瘋子一樣,氣勢洶洶地把牌伸到我面前,嚷道:“來吧,抽一張。我拿全部財產做賭注。地產、房產、馬匹、汽車,傾其所有,同你賭一把。而你,除了那些金幣,還要加上贏的這些,統統都押上!”
剎那間,心中的私欲抬頭了。這次要是不走運,不但桌上堆積如山的金幣,甚至連我好不容易贏到手的錢,最后都得叫這幾個對家悉數掠走。但是,這一把倘若能贏,對方的全部財產,轉手便統統歸我所有。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如不將借來一用,那苦學還有什么意思!這樣一想,我迫不及待,暗中使了一下,以決一死戰的氣勢說:“好吧。你先請。”
“九點。”
“老K!”
我得勝而驕,大叫一聲,把抽出的牌,送到臉色發青的對方面前。然而,奇怪的是,牌上的老K像是附了魂,抬起戴冠的頭,忽然從牌里探出身子,拿著寶劍,彬彬有禮地咧開嘴,露出疹人的微笑,用一種仿佛耳熟的聲音說:“阿婆,阿婆,客人要走啦,不必準備床鋪啦。”
話音一落,不知怎么搞的,連窗外的雨聲,都驟然變成大森竹林間那凄涼的瀟瀟細雨了。
猛然間我清醒過來,環視一下四周,發覺自己依舊與米斯拉相對而坐,他沐浴在煤油燈微暗的光亮之下,臉上露著宛如紙牌上老K一樣的微笑。
再看夾在指間的雪茄上,長長的煙灰仍未掉落,我終于恍然,所謂一個月之后,只不過是兩三分鐘內的一場幻夢。但這短暫的兩三分鐘里,無論是我,還是米斯拉,都已清清楚楚地明白,我這個人,已沒有資格學哈桑·甘的了。我羞愧地低下了頭,有好一陣兒開不得口。
“要想學我的,首先就要舍棄一切欲望。這點修為,你看來還差著點兒。”
米斯拉露出遺憾的目光,胳膊支在四周繡著紅花圖案的桌布上,平心靜氣地勸導著我。
(一九一九年十一月)
艾蓮譯